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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来,李德胜第一次看到那个小门开启,而且出来的是个足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端着一个圆型玻璃鱼缸,把它撂在太阳地上。李德胜凑过去。三条散尾鼓眼的大金鱼怡然自得,与院子里那些带锈的铜锅相映成趣儿。他想不出金鱼的游态与火锅有什么必然联系,但他因此感受到某种情趣,他无缘由地想到这钟表商的生活一定很有味道,他能够想象到傍晚围着火锅边吃边唠,而且火锅是摆在院子里。鱼缸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浴着暮霭,那该是怎样一种生活。
这是李德胜的短暂生涯中首次对所谓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经验。这经验源于三条金鱼一堆铜锈外加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联想。也许大概差不多这是他单调的生活中最富诱惑力的经验了。虽然这里只不过是一只脏得要命的旧鱼缸,和一堆锈得要命的破铜烂铁。
那个小门分明是这个院子的死角,既然它里面藏着诸如鱼缸这类奢侈品,也一定还藏着其他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少年的联想永远是丰富而且是准确的。但是李德胜没有贸然挺进,随着中年人的归去小门严严实实地关住了。
一个串联学生决不可做出扒门缝的勾当。那与自己的身份不符,红卫兵应该是光明磊落的。他没有理由拉开那个神秘的门。
傍晚意外地停电,李德胜终于有机会把头探进那门里了。整个院子一片漆黑,只有那个门的带木棂的窗纸透出烛光。李德胜果断地决定,去要一根蜡。真绝!所谓名正言顺。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保险柜!你让李德胜坐在院子想上三年,他也想不到这个房间的珍藏的神奇和丰富。确实是神奇的珍藏,确实超过想象的丰富。特别是在闪烁不定的烛光里,它们甚至显得不够真实。烛光可以制造幻象,烛光会使生出的幻象摇曳不定,特别是当你置身在奇形怪状的事物中间,而且你是个对什么都抱有好奇心的孩子,你会觉得自己走进了梦魇世界,真理和自身都在溶化。
那个中年人明暗分明的面孔像是他有意装出鬼脸来吓唬人,然而他很客气,笑容可掬,远比他投影在四周的时大时小的轮廓可爱。主要的是那些钟!
它们排满了这个深长屋子的五分之四空间,参差错落洋洋洒洒,一个李德胜这样的孩子会觉得它们过分牛气。有那么几座对于李德胜是过于高大了,他伸手也摸不到钟顶上那些铜雕的小动物,而另几个小座钟他可以置它们于掌股之间,铜雕玉镂镏金,完全可以用精美绝伦这样言过其实的形容词去恭维它们,因为确实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玉雕倚坐的小钟,可能是所谓鸳鸯钟吧。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来找蜡的。李德胜就是来看钟的,一个缩在角落里的房间居然使一个只身闯京城的海岛英雄少年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经常的大开眼界对孩子是极有好处的,孩子可以籍此取得直接的生活经验,让他们知道在他们所感知的世界外另有天地,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无知以激发他们求知的热望。天外有天是句有益的格言,北京一行二十天,使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一举成为大人,见识外部世界是把人们引入生活的最好的向导。
这几句话也是摘自大元四十五年以后的某篇札记。
一个钟的世界,比他以前或者以后数年在这个房间外看到的所有的钟的样式还要多,顶少要多九倍。
据老刘(那个中年人)说,这里共是三百零七座,是老资本家两个仓库中的一个,其中包括十九个国家的产品,有些是二百多年的珍品,曾几易其主,是各国君主的爱物。
这些传闻李德胜马马虎虎,他要的是亲眼看一看镏金小厮如何出来打点,翡翠公鸡怎样报时,然而老刘爱莫能助。有命令的,谁也不许动这些钟。
那么别的呢,除了这些钟?老刘没有说。他们成了朋友。
有秘密必得与最好的朋友分享,大元成了另一个知情者。
连续几个晚上,李德胜带上大元,把三百零七座各式各样的报时器细细欣赏了一番,两个男孩再三讨论,也想不出自己如果是这些钟的主人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反正李德胜觉得那个钟表商活着是挺够味的。大元也以为这是一个大个的资本家,非常非常有钱,这些东西一定非常非常值钱。
白天这里有军代表关指导员,晚上只有老刘自己。
屋子里还有些破烂古董。太师椅旧瓷瓶。断成两截的巨大砚台,在一座紫檀木箱体的大钟后面,还有几件小东西。一个披红巾光身子的女人由个老头子挽着,好不肉麻!
老刘说是什么“贵妃醉酒”,大元搞不清是羊贵妃还是牛贵妃,和那个寿星佬一般大小,彩釉细瓷作工精致。老刘说这些零碎物件没上帐,让大元捡喜欢的拿。让那个光屁股的臭女人滚远点,大元不希罕她,至于寿星佬嘛……
咳!不要埋怨大元。他是个六十年代中后期长大的中国孩子,心还没被铜臭污染。他怎么会为了贪婪的物质欲去尽量占有那些瓷器古董呢?!再说,他根本不知道文物的价值,他以为这些价值连城的破烂只不过是些垃圾堆的居民呢。
说到底大元是个纯洁的孩子。为了表示鲜明的阶级好憎,“贵妃醉酒”让他摔了。后来大概是老刘大扫出去的。据说那是明末珍品。
那个年头糟踏的好东西多啦,一个小瓷人算得了什么呢?寿星佬儿也给姥姥失手摔烂,那是七、八年以后的事。
京城世家多古董。可惜,可惜。
李德胜留给大元的另一桩记忆是写字和画画。
他有个奇怪的习惯,就是随身带毛笔。他们不是去游山玩水,他们去革命大串联。其中一项主要任务便是到各大院校看大字报。他俩去过的学校有清华,北大,北京航空学院,北师大,北京邮电学院。他们不只是看,每人还有选择的作了笔记。大元用圆珠笔和笔记本;李德胜则用毛笔和草纸。
大元当时惊诧于他用毛笔的熟练流畅。大元特别记得他不用墨汁而是用钢笔水。他说墨汁研起来麻烦,买现成的又太贵;说一瓶墨汁用不多久就没了。钢笔水比较耐用,而且可以兑水稀释,一瓶钢笔水抵得上四瓶墨汁。
闲了的时候,他会即兴在随处可见的大字报废纸上画北京的城楼角楼这些,他说海南岛没有这样的房子。他写写画画只用毛笔,不但字漂亮,画也很传神。
有一天大元闹肚子,连吐带泻。到卫生所领了黄莲素也没能止住。李德胜说大元是鬼上身,他自作主张画了纸符,之后拿到无人处烧掉,把纸灰带回来让大元冲开水喝下去。大元大病在身拗不过他,只好依他。同时还笑他是迷信鬼。
笑归笑,大元的腹泻居然立竿见影止住了。这件事让当时还是无神论的大元心里暗自称奇。
大元也有书法课和美术课,但那只是一门课程而已,没有谁很当一回事。大元在此之前就没见过谁动笔则毛笔,随手写写画画的。
不对,大元姥爷;他老人家只用毛笔。他说大元爸妈和大元连毛笔都丢了,老祖宗的东西给他们丢得不剩什么啦。
画符烧成灰之后让大元喝掉这件事令大元耿耿于怀。当时大元的确屙得脱水,人几乎成了一滩泥。所以只能任由他摆布。但事后大元一想起那些纸灰就忍不住恶心。大元拿他是问,他反说大元狗咬吕洞宾。
大元问他纸是哪里来的。
他说是墙上的大字报的边角,他发誓绝对没有一个字。“大字报的字都是污秽之物,沾上一点都不可以的。”
大元说那些纸本身就是脏的,加上浆糊,加上刷浆糊的扫把,加上又上过墙,脏上加脏!他居然把如此肮脏的东西加上他画的东西又烧成灰之后灌到大元肚子里。大元火冒三丈。
他却笑了,“你不是好了吗?你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惨样?两个眼窝陷得那么深,又深又黑。我给数着呢,两天里你屙了十七次,我给你洗内裤洗了五次!好意思怪我?没我的神符,你有命没命都还说不定呐。”
大元理亏是显而易见的。他一直在身旁照料大元的饮食起居,宝贵的北京之行就这么白白耗去了两天。而且还为大元洗沾染了粪便的??。大元当然该感谢他,当然不该反倒去责怪他。
当然老天是公平的,那以后李德胜也病了一次,是大元每天跑前跑后为他的吃喝拉撒忙个不停。
大元用讪笑去回应他的气恼。大元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