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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老崔先骂人家的……”
“那时候顾不了谁对谁错,要早知道……跟你们混了这么久,我也像个东北佬了。”
1 开天眼。男孩见识了世界的精彩
此一行李德胜和大元相聚了十一天,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两个人一起活动。大元是因为第一次独立出门,对外部世界还心存畏惧,巴不得有个比他大又不以老大自居的伙伴。这句是实话,大元最受不了受人指挥受人指点,受不了以老大自居的家伙。李德胜刚好不是这样的人。
李德胜与大元不同。大元也是后来才体味出他同样依赖大元。他来自边陲深山老林,对外面的世界非常紧张;说白了是自卑。他能够觉到大元没有一丝一毫的瞧不起他,这让他很舒服又很放松。他需要一个像大元当年那付样子的伙伴。
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或者说——
对的时间,对的人。
十一天。除了一天接见而外,其余的十天李德胜留给大元什么记忆呢?
一种技能,理发。就是剪头;剪头发。大元儿时最怕剪头了,头发长了总是一拖再拖,总是拖到实在不能再拖的地步才硬着头皮进理发馆。这一点与大元姥爷(外公)刚好相反。老人家每次理发都是一次享受,都是做泡热水澡理发刮脸全套,每次之后都是惬意和回味。
大元不能想象,李德胜居然会理发!而且自己还随身带着理发的推剪。大元头发又长了,大元自己也觉得长,长发罩住了衣领,扭头的时候那种摩擦很不舒服,而且领子也容易脏。大元本来打算回家后再剪,因为理发的钱该妈付;在北京剪,钱只能大元自己付了。大元把这告诉李德胜时,竟自招来他汹涌的嘲笑。
这也是他唯一的一次嘲笑别人。其实不是嘲笑,他只是奇怪钱也会成为不剪头的缘由。因为在他家乡就没有谁会花钱来剪头发。
他会理好几种发式,平头,分头,背头,还有旋转头。他问大元剪什么,大元想了又想——就旋转头吧。大元其实不懂那是什么。他说旋转头要更长的头发才能做,大元的还不够长。背头是姥爷哪个年龄人才留的,而且也要长头发才行。只剩下分头和平头了,相比之下还是平头看着顺眼,大元从小到大一直只有平头,看到留分头的男孩大元就想呸他。结果还是平头。全无任何新鲜感可言。
对大元来说,所有的手艺都很神秘,是专属于“手艺人”这个群落的,外人永远绝对不会窥其堂奥。包括木匠,瓦匠,洋铁匠,锯锅匠,磨刀匠,剃头匠。李德胜说他根本没学过,拿起推剪就给人剪头;这太不可思议了。
李德胜天生就是个剃头匠!
大元说他天赋异禀,将来一定饿不死。俗话说“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他是手艺人,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现在想来很可笑——大元说他“将来一定饿不死”,是满怀钦慕的赞美,绝没有丝毫的调侃和贬损之意。饿不死,这是大元当年对他人最高的判断性评语了。
他倒满不在乎:“你想学我教你呀。说真的,一点不难,一学就会的。我保证。”
大元摇摇头。大元记得曾经买过笛子,买过二胡,学几个回合完全不得要领。姥爷因此教训大元:“不是谁都能学这个学那个的。谁干什么老天早有定数。你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李德胜不是个容易气馁的人。他说他头发也该理了,他不可能自己花钱到北京的理发店去理。他说在家时他都是对着镜子自己来。这里没有镜子。外面即使有,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剃自己的脑袋是吧?
他在这里没别的朋友,除了大元。大元是他唯一的仅有的朋友是吧?他有困难有问题了大元不帮他谁帮他?小孩子就是如此容易被说服。
大元生平第一次当了剃头匠。当然大元的手艺不怎么样,其间几次夹头发疼得他呲牙咧嘴,而且效果极不雅,与学校里那些被剃了“牛鬼蛇神”头的老师们相去不远。
这是第一次,但绝不是最后一次。后来大元当知青读中专进工厂上大学,为伙伴同学和工友理发成了十几年里的专有乐趣。
通县到北京的车很多,还算方便。接待站安排在一家钟表商家里,主人一家早已不知去向,串联学生和当地的造反派成了这里当然的主人。
看来这里刚刚被抄,满院的铜火锅,足有三四十个在太阳下比绿。铜锈天生一副高贵气,不像铁锈叫人一看就觉得牙碜。第三个五年计划开始时大量收购废铜,大元他们所在学校回收废铜全区第一。那时候,他们见绿的就用挫头蹭几下,找铜找上了迷,连邮递员自行车的挡泥板也不放过,他们的眼睛绿得可以和这些铜火锅的锅底媲美。
李德胜想不出,这么多火锅一个家庭怎么用得过来,还有这个院子,足有三十间屋子!
抄过家了,清查工作正在进行。中午,一辆南京嘎斯牌卡车开进院,车上的人声称从钟表商的一个销售点抄来一只特别沉的保险柜,估计里面装满了大洋或者元宝。大家全围过来了,七手八脚地往下卸。保险柜不高不长也不宽,但的确重得出奇,看样子两个人满可以抬着跑,往下卸时七、八个人都没擎住,幸好是土地,大家闪得又麻溜,所以保险柜平安坠地,只是一角深深卧进土里。大家领教了它的分量。
“足有三百斤。”
“哪止?少说也有三百五!”
“算了,五百斤也不给你啊。”
“我说有七百斤。”
这里有个奇怪的现象,只有人往多说没有人往少说,开始说三百斤的人也不坚持自己的看法。这也许因为说悬话不必负责吧?我们不是有句老话嘛:宁说悬话不说闲话。悬话被证明是错了时,可以嫣然一笑了事,跟放个屁或打个饱嗝没有太大区别。所以有大跃进时的水稻亩产五万斤,甘薯亩产一百多万斤等等神话。特别是那位有一个诱人的假设:装满了大洋、元宝。谁还会嫌大洋元宝多呢?这里的人们最大不超过二十五岁,怕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大洋和元宝,大概每位都不反对饱饱眼福吧。
反正大元认定了保险柜里装满了大洋或元宝,资本家的钱箱子嘛,除了钱财能有别的?
柜门锁孔上居然插着钥匙!押车的预言家沮丧地说,光有钥匙开不开,还得对数码。学生只是从惊险侦探小说上才看过开保险柜,那是件相当复杂带神秘色彩的工作,只有天才侦察员和连自己年龄都记不清的老锁匠才能胜任。大家面面相觑。
毕竟红卫兵小将,“天下者我们的天下”,保险柜已经是我们的,开它算得了什么!大家打破僵局,纷纷抢着试试身手。谁都希望自己成为开启这箱财宝的人,可惜半小时过去了,谁都没有如愿。大元也挤上去试着旋了几圈数码盘。他的运气并不比别人更好。
过了半小时,又过了半小时……
三天后找到的一位祖宗六代都是农民的锁厂工人解决了这个难题,他也忙乎了好一阵。当柜门徐徐打开时,大家完全屏住了呼吸。三天时间,这个绿漆剥落的铁箱似乎平添了更多想象,更带神秘味道,假如里面全是金银疙瘩决不至于叫大家惊讶,它里面应该比人们所能设想到的任何东西更出人意料。它是那么沉重,现在它绝不止百斤以至七百斤,恐怕它早已超过了一吨。它是那么不起眼,八十厘米高矮,五十厘米长宽,那些龟裂的破漆至少是一百年以前涂上去的,可是……
可是它是空的,三层铸铁格有两个铸铁抽屉,空空如也一无所有。妈的,哪怕是留下三枚分币也不枉叫一回保险箱啊。
它不过是只普普通通的金库,所有财会人员都知道,因为金库需要防撬防火防盗,所以它很重,它的外层是钢板,中层是石棉,内层是铸铁。认为它装满了大洋金元宝也反应了某种不值得骄傲的民族心理,只不过谁也不愿承认罢了。谁穿新鞋往狗屎上踩呢?
再没有人对这只金库感兴趣,直到大元离开,它一直冷落地停在院子里,不当不正。
李德胜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所在,这是一桩秘密,跟大元后来送给姥姥的那个彩釉细瓷的老寿星有关。当时李德胜相当紧张,在告诉大元之前,他要大元发誓保守秘密。
有秘密就足以让大元兴奋了,叫他答应什么他都答应。
姐姐说得不错,那是个四旧玩意儿。大元心里比谁都清楚,只不过他喜欢它的精美,喜欢它那个夸张得过大的额头。他准备把它带给姥姥,姥姥也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