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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老天是公平的,那以后李德胜也病了一次,是大元每天跑前跑后为他的吃喝拉撒忙个不停。
大元用讪笑去回应他的气恼。大元知道他会接受他的这种道歉方式。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你不一定非要我低声下气不可吧?
十三岁的大元初出江湖,最在乎的就是这重“男子汉大丈夫”身份,这一点他李德胜不是不明白。
其实大元更关心他的神符是否真那么神奇。毕竟符是他画的,他又不是神仙附体,哪来的神功神力呢。
他在大元眼里实在普通又平常。
他认真告诉大元,他学过神婆的功法。他家乡的人生病都是请神婆来做功法的。大元说那是因为他家地处偏远,缺医少药,无奈之下只得求神求鬼。他说大元不懂。
大元反问我为什么要懂迷信。
他说亵渎神灵是要遭报应的。
大元说所有妖魔鬼怪遇到无神论者都注定要躲开,它们只报应你们,绝对不敢对我们怎样。
李德胜真是好脾气,他又笑了。“你们是谁?我们又是谁?”
他气死大元了。
大元想起上次提到阴曹地府的事,问他当时一本正经,莫非他真的以为有阴曹地府。他竟毫不含糊说当然有。
他们那里的神婆个个了得,不但能让死鬼上自己的身,用死者的声音说阴间的话;而且还有神功在身。
比如用一根小手指粗的铁钎从自己的右腮进,再从左腮穿出,且全无血痕,历时一小时以上。再比如经神婆加持后普通人可以在烧红的炭火中赤足穿行而毫发无伤。
他说他偷着学功法,被他妈知道了痛骂,坚决不许他再去尝试。但他画的符纸灰却治好了十几个人的毛病。这些他都是瞒着妈做的,所以他不敢跟妈提为她治病的话。
大元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他信鬼神,又是牛属(1949年),也许他正是所说的牛鬼一族吧?他身上颇多鬼气,比如剪头写字,比如画画吹笛拉琴,比如鬼上身功法。
大元把这些说出来,他无可无不可地回一句:也许吧。
还有一个东西让大元记了几十年。
大元卧床那两天,李德胜在他俩铺位中间的空地上,先是把一张纸折成M加W形,然后点燃一小块象木疤的东西。那东西不起火,但是烟缕连绵不绝,同时弥散出一种好闻的香气。
有人说好闻,很多同学都凑过来吸鼻子。大家七嘴八舌问,李德胜说是一种香,可以祛病。有人问是庙里的那种香?
差不多吧。庙里的香是加工过的,这个是野生的。
大元私下里问香是他带来的?他点头。大元问他还有吗?他说有,但是不能再烧,因为大元病愈了。他说这是一味草药,很贵重,叫沉香。
海南沉香。
大元告诉李德胜,学校早不上课了,他居然很惊讶。不上课?那老师干什么啊?
老师多数跟在学生屁股后面,学生搞建立组织,老师正好做帮手,他们经验总归比学生多一些。那些能被学生接纳的老师都是比较识相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相的也有,没被红卫兵定为牛鬼蛇神的统统靠边站。
李德胜少见多怪,连什么是牛鬼蛇神什么是靠边站都不是很能理解。他说正式的课不怎么上了,但是学生老师都还去学校,彼此的关系都很融洽。学生中大部分都没放弃课本,有什么疑难就找老师。
大元就不懂了,怎么你们那就不搞文化大革命啦?你们那的坏人就没人把他们揪出来?
乡下没城里这么多事情。坏人也没城里多吧?看城里揪出那么多坏人,我们就不懂了——哪来的坏人?
我们一个村不到两百口人,连个偷鸡摸狗的都没有;每家每户知根知底,家家都沾亲带故,哪来的坏人?上面发文件下来,或者最新指示下达,生产队长就给大伙组织读一下,文化革命在我们就那么回事。
你们那没有革命群众专政?
有啊,民兵都是专政队的。
专政对象呢?他摇头,没了。哪去了?全村唯一的老地主也死了好几年了。
那可是太没劲了。好不容易赶上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时代,偏偏连个专政对象也没有,岂不是太晦气啦。
大元告诉他,城里人比他们会折腾,绝不会让专政队无事可做。没有地主资本家没关系,可以找特务叛徒走资派,可以找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可以找牛鬼蛇神。既然有了无产阶级专政(队),何愁找到专政对象?
大元所在的中学有一百三十七个老师,定性为牛鬼蛇神被专政队专政(隔离拘禁)的有二十个,加入各类红卫兵兵团或战斗队的有十六个,其余的一百零一个统统靠边站,每日如上下班一样来学校集中学习,写斗私批修报告,逐个一次又一次的通过红卫兵组织的审查。
李德胜想不出被专政的那些牛鬼蛇神每天做些什么。
大元也不是专政队成员,他们具体做些什么大元也不是很清楚。大元能看到的,他们不论男女不论年龄,一律剃掉半边脑袋的头发,长发一律剪短到二寸以内。他们被专政队押解出门,统一活动,跟凡人没两样。
大元猜他们多数时间在反省和写认罪书吧。他们每天都要参加各种批判会,每每站到群众对面,九十度大鞠躬,直至批判会结束。女老师尤其可笑。
李德胜咋舌:“牛鬼蛇神那么惨呐?我以为当小鬼的,做些上传下达的事就是所说的牛鬼蛇神啦。在阴曹地府里,牛鬼蛇神是美差呢。”
大元说还有,他们每天早上第一次放风,总要集体合唱《牛鬼蛇神歌》。必须大声唱,谁声音不够大,会被点名出列,一个人重唱,直到被众人认可为止。这种时候真让人开心,谁让他们以往对学生那么耀武扬威啦?
李德胜不再问了。城里跟乡下到底太不一样了。
北京并没有因为冬天的到来而显得沉闷,有三百万颗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日夜不停地给这座古称增加温度。虽然同样披着大衣,但很少有人感觉时令已经入冬。北京还是春天。
去香山的时候,红叶已经调残无几了,也许正是由于过了观赏红叶的季节,去香山的人并不很多,北京城的拥乱不堪这里是见不到的。香山盛景已去,无法体验写香山红叶的诗人们那种种情趣了。只有蜿蜒的峰峦还在,不算陡峻的起伏勾出它们的线条,绝不生硬,然而结实有力,简洁而且富于活性,就像那些虽已退色但仍然可以从中感受到生命的呼吸。
终于躲开了过分的喧嚷,尽管只可能是一个白天,哪怕仅仅一个小时都是令人愉悦的。
听说去香山,李德胜兴致索然,大元和两位医科大学生一道来了。谷文是广西人,就是被大元撞掉眼镜的那个,另一个是甘肃人丁平。一路走着,踩着干猪血颜色的落叶,谁也不出声音。上山步步吃紧了,身边路旁光光的灌木枝条闪着青幽幽的冷光,往深处看,反光造成一种有雾的气氛,使山林变得迷离自然了,竟也看不出人工的痕迹。
大元不知道两位学问人在想什么,他只一味左顾右盼,不时地抛出一个问号让大学生们解答。
“这不是枫树叶子,别的树叶也红吗?”
枫树的齿状叶型大元很熟悉,他攥在指间的是一枚椭圆形的红叶。谷文是诗人。
“好多树的叶子都会变红的,包括桑树榆树在内,不是有唐人的诗嘛: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丁平说:“这是一句赞美老年人的诗,桑榆主要是说桑榆之年,不一定确指桑榆叶红。”
大元没弄明白,诗里也并没说桑树榆树的叶子红啊。跟有学问的人在一起,连聊天也觉得吃力,简直有点听不懂。
“谷大哥,从诗里怎么就见得桑榆的叶子可以变红呢?我没听明白。”
“为霞尚满天嘛。霞是什么颜色的呢?”接着,谷文转向丁平,“这当然是借喻,但桑榆倘不叶红,诗人岂不是无的放矢?”
“诗人的无的放矢也是常有的事。”
谷文不善争辩,桑榆是否叶红只能以眼见为定论了。
大元觉得大学生真了不起。可以随意扯过唐诗来吟诵品评,甚至能提出异议来。爸爸爱读唐诗宋词什么的,他高兴就要背上一段,摇头晃脑得意非凡,而且那些诗真有味,即使你不明其意也觉得美不胜收。唐诗那么玄妙,该是一门了不起的学问吧。
碧云寺就在前面了,他们站下小憩,谷文眼圈发红,不好意思地扶了扶镜腿,轻轻嘘了一回。
“老丁,咱们毕业了能上哪儿呢?”
“别愁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