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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荃睁大了眼睛看着林致远。
“老大,我只是个普通医生耶,不是法医。再说了,他死亡之前没有来找我看过病,我根本就没有为他做过诊断,怎么可能知道死因是什么嘛。”李少荃说完,又补上一句。“他的病历上显示,他最近一次来卫生院还是半年以前,除了有点上火牙龈出血之外,屁事没有,比我还健康,我还有肩周炎呢。”
林致远不由得面带苦笑的摇了摇头,这时敲门声响起,李如心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院长又在抱怨了吗?”李如心朝林致远笑了笑,然后朝李少荃瞪了一眼。“院长,请你注重一下个人礼仪。”
“哦?我宣布,从今天开始,这张书桌就是我放脚的地方。”
“那请院长先移开双脚,让我放上两杯茶如何?”
李如心轻轻拍了拍李少荃的双脚,将两只装满热茶的茶杯放在桌子上,李少荃见状,只好乖乖的把脚放回地面。
“今天前来看诊的病患都抓着院长不放呢,害得他从上午开始就心情不好,林道长不要介意啊。”
“哎呀,你说,每天都要面对这些说话不着边际的老人家,谁的心情能好得起来嘛。早上还没正式营业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走廊的座椅排排坐,我又不是千手观音,再猛也对付不了这么多个啊。不需要治疗的患者天天来报道,真正需要治疗的患者却偏偏不来,一定要把小病拖成大病,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跑来求诊。致远。你说如果换你是院长,你烦不烦?”
李少荃将一杯茶递给林致远,然后翘起二郎体继续抱怨下去。
“你不要以为不来医院就意味着他们百病不侵,感冒咳嗽这种小病是个人就会得,他们这些人啊,即使出现身体不适,也硬撑着身子继续工作。这种人的生活多半十分规律,抗压性足够强,这点小病对他们来说确实也算不上个事。不过由于他们的免疫系统没有经常被锻炼,一旦这种人病倒,那多半就非常严重。偏偏村子里的老家伙们身子骨都硬朗得很,所以哪里不舒服,都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拖成了大病才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一下这里痛一下那里不舒服的。如果当初就注意身体健康,现在怎么会弄成这样。”
对于李少荃的说法,林致远不置可否。
“这么说吧,陈娟婶的儿子陈文峰也是这么个情况。他三天前就已经病倒在床上,可陈娟婶居然认为睡睡觉就能好,既不叫我出诊,也不把他儿子送来医院,居然就这么硬生生拖了三天,直到三天后的上午才发现自己儿子死在床上。陈娟婶和我说他儿子没有发烧,我估计可能是流感导致的呼吸衰竭。”
“原来如此。”
“陈娟婶跟我说了一下陈文峰的症状,没有发烧,也没有咳嗽,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地方特别疼痛,没有明显地外伤,就只是脸色不太好,整个人非常的疲倦,并且没有食欲。”
‘陈娟婶子也就是因为如此,才觉得没必要看医生的吧?’
想到这里,林致远不由得垂下双眼。没有任何人希望自己的亲人罹患重病,即使家人出现了些许不正常的征兆,也会视而不见,彻底抹杀任何患病的可能。
李少荃叹了口气,表情十分地无奈。
“像这种突然猝死的病例,光是看外表是很难诊断出来确切的死因,只有解剖尸体才能查出。然而就算是解剖也不一定百分之百就能发现真正的死因,更何况我们这里的风俗,谁会同意解剖遗体这种有违天和的事?”
“你和陈娟婶子说了解剖遗体吗?”
“按照正常的流程,医生是有必要向家属建议解剖遗体的。不过如果是家属强烈反对,那也没办法不是?毕竟这并不属于司法解剖或行政解剖的范畴。所以我只好以急性呼吸衰竭的名目开立死亡诊断证明书。”
看来李少荃对此是相当不满的。村民们到卫生院求诊的主要目的,说白了只是请李少荃判断自己的病情是否应该转到大医院治疗罢了。他们需要的是一名筛选者,告诉他们是应该待在家里静养,抑或是前往更具规模的医院进行治疗。没有大病的患者就随便开些无伤大雅的维生素、阿司匹林什么的,再就是听他们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便是李少荃从城里大医院回来之后一直做的事。虽然李少荃急切地想改变这一现状,但他已经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积习。
“现在陈娟婶自己反而像个病人似的,你有空的话多去开导她一下,听她诉诉苦。”
时间也差不多了,林致远点了点头,看看墙上的挂钟。现在他已经清楚陈文峰的死对于他的家人而言十分突然,他的老母亲陈娟至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林致远无法向伤心欲绝的死者家属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如果不事先探听清楚,他担心在面对死者家属的时候会说出不得体的话语,因此他才会先绕到卫生院。毕竟村子里的卫生机构仅此一家,所有村子里的死者都必须仰赖李少荃开具死亡证明,才能顺利下葬。
村子被黑暗与死亡包围着。
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被死亡所包围的,是林致远这个道士,以及身为医生的李少荃。
………………………………
第三十章 萌芽
陈娟家位于上岭的北边。紧靠小溪的村道沿着上岭一路向北延伸,最后与位于兰若观以南的岭前相接壤。陈娟的就住在灵隐山的山脚,是上岭中最北边的一户人家,老屋的背后便是陡峭的山壁。
“刚开始真的没什么,就是有点疲劳的样子而已啊。”陈娟用手拭了拭自己的眼角。“我本以为是走得太累了,天气又这么热,可能就是有点感冒加中暑。文峰那孩子身体很好,平日里也不常生病,我也就没当回事,想着说睡几天就会好了,没想到”
“噗通”
突然失声痛哭的陈娟哭倒在亲友的面前,站在屋内一角的林致远以不忍的眼神看着她。失去父母的孤儿固然值得同情,但失去孩子的父母更令人感到鼻酸。
“呜呜呜早知道这样,我死活也得带他去看医生啊。”陈娟哭的更大声了。“就算他不同意,我倾家荡产也得把院长请来帮他看诊啊。”
林宝山上前拍了拍陈娟的后背,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前来帮忙的人,左邻右舍的妇女们更是陪着掉眼泪。
坐在客厅一角的人,则用颇为同情的眼光注视着陈娟。
“唉,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情真是”
“文峰平时挺健康的啊,真想不到会突然走了。”
“越是健康的人,就越容易掉以轻心。”
“就是,我们家老太太老太爷也是这样,总说自己不会生病。”
而这时另一群人的窃窃私语破坏了本身悲伤的氛围,让林致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看那小屋子,盖可真漂亮。”
“那是谁家的啊?”
“还能有谁?蒋婆婆家的呗。”
“她一个老太婆,哪来的那么多钱?”
“就是啊,她不是还领着救济金生活的吗?真想不通她怎么弄来的钱。”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她可是咱们这的大地主呢。”
“净瞎扯,你是说哨所林道那块土地吧?那鬼地方偏僻的紧,谁会买啊?白送都不要。”
林致远叹了口气,村子虽小,但人际关系却错综复杂,各种各样的组织团体将小小的村子紧紧的包裹了起来,然而这并不代表彼此之间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来丧家探访的未必都是平时亲近的人,不过是来露露脸,走马观花罢了。这种奇妙的关系在村子里随处可见。
“林道长,来喝口茶吧。”
回过头来,一个前来帮忙的老婆婆手里正端着一杯普洱。
“来的人太多了,一时没顾得上来。这杯不烫了,林道长你喝喝看。”
“谢谢。”
林致远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都是乡亲,他也无法对那些不合的家伙板起面孔。
这是个以老年人为主的村子,村民们早已对死亡习以为常。对他们而言,老人的死亡并不是难以接受悲剧,而是生命中必经的道路。往生的老人结束生命的巡礼,回归山林。在这里呱呱坠地的人都必须完成他们被赋予的使命,最后在生命的尽头回归自然。
然而陈文峰的使命尚未结束,这种无情的悲剧偶尔会在村子里上演。而这,无论是对逝去者本人抑或是其尚在人世的家属而言,都是无法承受之痛。然而死神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