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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爷在家门口站着,看到人们没有教养地围观汽车,满脸怒气。他用手使劲地做手势,表情夸张,手舞足蹈。
那些村兵于是冲上前去,拿起别在腰中的木棒,戳人们的肩膀,把人们隔开。一个半大小子还想趴在窗户上看,被村兵一脚踹几米远。
汽车总算开到了赵三爷院子前。
汽车的门开了,伸出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
仅仅这只皮鞋就已经显示出他的地位。
《钦定皇家大明律例》已经规定了各个阶层的穿着等级。所谓“布衣平民”,当然只能穿布衣布鞋了,即使你有皮衣皮鞋,那也不能穿,因为僭越等级是死罪。
那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就已经宣告了主人的卓越地位。那些围观的人群,那些围观的几百几千人,即使他们终身怎么奋斗,也不会达到有资格穿皮鞋的地位――除非自阉后“入士”。
紧随黑色皮鞋的是黑色西裤,同样是等级地位的象征。
然后是黑色的西服――赵三爷的儿子东方荣下车了,骟猪一样的猪肉荣滚了下来,更白,更嫩,更加肥了。
――我故意说“赵三爷的儿子东方荣”,就好像说“你的儿子长得像隔壁老王”,这么怪着说话自然是有原因的。
东方荣,以前叫赵阿荣,我们都喊他猪肉荣,因为他吃猪肉都吃成猪了。他是赵三爷的小儿子,比我大一岁,今年二十一。
他参加乡试,中了秀才,然后去京城,到陇南东方家入士做奴才,改名字叫东方荣。他以陇南东方家的名义参加会试,居然中了举人!他受阉了,成了皇帝的皇官――官阶比县长都高。也就是说,县长见了猪肉荣都要磕头!
堕落!世风日下!败类!以后就叫你阉猪荣了!我心里恨恨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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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门的知县!想起了这个词,我也和大家一样,堆起笑脸,簇拥着东方荣。
东方荣方方胖胖的脸上仍然是一副怯懦软弱的神情。他的黑色西服盖住他的厚肚子,西服上兜插着一朵小红花。他戴着白手套,手扶着汽车的顶部,看着人们。
此时他的“怯懦软弱”似乎看起来更像“稳重坚毅”。
赵三爷想上去摸他的小儿子,旁边的大儿子赵大胖却赶紧抓住了他。
赵三爷立即懂了,这已经不是经常被他打骂的儿子赵阿荣了,而是士族东方荣。这个士族东方荣可以任意处置他,因为士族就有权力对平民干任何事。
赵三爷立即点头哈腰地对他儿子说:“这个……东方大人好,你来到贵宝地真是三生有幸啊!”他腿一曲,马上要跪下了。
东方荣马上跨出一步,一把拉住他爹赵三爷,说:“爹,别这样。我一直是你儿子。我今天回来就是来看你的,来看大娘和我娘。”
赵大胖也点头哈腰地说:“弟……啊不,东方大人,往里面走,里面歇息去。”
东方荣此时看见他爹身后的一个女人,眼中立即噙满泪水,他立即跑几步上前,胖胖的身子一下子跪在她的面前。
“砰”的一声,那是膝盖跪地的声音;又一声“砰”,那是他头磕地的声音;又几声“砰砰砰”,那是他不断磕头的声音。
所有人都高兴地笑了,大家都因为看到演戏一样的剧情而感到高兴。
但我此时却有种想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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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荣,赵三爷最小的儿子。
赵三爷在四十多岁的某天,看上一旁伺候的小丫环。几次折腾后,小丫环生下一个男孩。非婚生子是杀头的重罪,于是赵三爷只能娶了这个丫环做三房。
不知道做村长的少子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起码不会缺衣少食,还可以去认字读书,这是他比我们这群下等人强的地方。但他经常被他大娘二娘、他的兄弟们欺负。
而且作为平民的少子,他必须被阉掉送给士族或皇帝做奴才,这是大明律明文规定的,所谓“皇族少子为士族,士族少子为平民,平民少子为阉人。”当然现在这个律法执行得不太严格,不过他作为少子一直是最没地位。
赵阿荣一直郁郁寡欢。他不被他的兄弟们欢迎,也不被我们欢迎。他去乡里上学,乡里的大户孩子也欺负他。他在村里玩,也被我们排挤。
他经常坐在村西的水坑边,或者看书,或者发呆。
我和狗剩儿、狗不理在水坑里打扑腾的时候,他就那么看着我们,脸上露出微笑。我实在不能理解这种微笑是什么,这种微笑看似“幸福的微笑”,但有什么幸福的?
一天,我对他说:“你在看什么书?”
他抬起头,对我笑着说:“没用的闲书。你也瞧瞧吧,反正你也识点字。”
我把手使劲在裤子上抹干净,然后接过他递过来的书――《钦定红楼梦》。好多字我看不懂,但懂的字,都是极美的。
我:“是曹雪芹写的小说啊。我爹给我讲过,不过没看过。”
他:“不全是他写的。不过也没关系。有什么意义呢?”
他自言自语着,然后又发着呆。
我一度认为他是不是真傻了。
他:“这本书送你了,我要回去预备功课了。我得去考秀才,将来才能考举人。”
他摸了摸我的肩膀,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留下了那本书。书是很贵重的东西,那本书我翻了好久,都能背下来。
后来我也上学了,比他更聪明更用功,以至于后来都可以教他了,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那句话――“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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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赵阿荣改名东方荣,成了士族,中了举人,衣锦还乡,连县长都要毕恭毕敬。
想起一句话――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件事档次挺低的。你还乡,你荣归,说明你在乎乡下人的感觉,说明你看重他们,说明你就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低等人。我要是中了举人,甚至状元,当上大官,嘿嘿,才不要回家跟这群下人在一起呢,我就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如果你不回家,他们怎么知道你当大官了呢,你又怎么证明你很有本事很特别呢?
到底回不回家呢?我不禁陷入沉思。
突然,我悲哀地想到,这种虚无缥缈的自我欺骗只能让人短暂地满足,它没有将来。
我没人举荐,连入士都没资格――我会像爹一样终身铲屎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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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荣往里面走,他扶着他亲娘,他兄弟们扶着他,人群扶着他兄弟们――往赵三爷的大院走去。
东方荣看到我,冲我挥手:“赵大牛!”
我算他为数很少的朋友之一了,虽然我从不把他当朋友。
我也对他挥挥手:“荣哥好。”
东方荣对一旁的我爹说:“叔好!”
爹对他点头示意,还左右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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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还有一辆汽车呢!人们对东方荣点头哈腰,全然忘了还有一辆汽车。
另外的汽车门开了,从中伸出一条腿,然后一个人走了下来。
大家都不说话了。
我很想写首诗来描述我的心情,再写首词来描述那个人,就像那些小说一样――但我确实不会。总之大家就是要了解那个意思,假装我真的像诗人那样写了一首诗和一首词,那种心情和情怀大家要充分理解――因为那人就是那样的人。
可以肯定的是,这人就是帝京世家子弟了,真正东方家的人。那种气质不是我们这群下人所能有的,贵族气质必须要几十个世代的底蕴,他本人也要几十年的经历,这是用金钱和时间堆起来的贵族气质。
当然还要有配合气质的装束。最明显的是胸前的“日出东方”族徽,然后是高高的黑帽、笔直的蓝色西装、雪白的衬衣、深蓝的领带、金丝平镜。还有那一丝不苟的发胶,精心保养的胡子,沉思稳重的眼神,整个人充满着男子汉的气息,和东方荣的阉人气质完全不一样。
他兴致挺高,摘下帽子,朝着大家挥手,好像宣传画里的皇帝。
赵家兄弟们和赵三爷赶紧返回来。
大家欢喜地拍手叫了起来,拥着他们两个走进赵三爷的大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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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肉荣走着走着,突然对那个东方家的子弟说:“少主,这就是我的兄弟赵大牛,是他教我功课,是他劝我出去考取功名。”
东方少主惊喜地说:“哦!原来这位才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