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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狗剩儿一拳捶在我的肋骨上,打得我直岔气:“闭嘴!你这个白痴!人家只是免费用我们挤牛奶!大过年的,找不到人挤奶呢!不挤的话,胀奶会生病。”
他看着赵大阔说:“说不定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呢,无事献殷勤。”
赵大阔急忙摆手:“哪有哪有。”
……
…
…
此时,另一伙人路过,领头的是村里兵户头领家的大儿子赵大壮。
每个村都驻扎着兵户,是大明保甲制度和户籍制度的维护者,因此也被称为“保甲军”。他们直接听命于县里的皇官,隶属朝廷陆军――也叫“皇家陆军”,简称“皇军”。既然人家都是“皇军”了,自然连村长乡长都不放在眼里。
赵家庄有十几户兵户,平时作威作福,不高兴了连人都活活打死。
赵大壮也不过20岁,我和他小时候还打过架呢,而现在,他孩子都满地跑了,而且听说还给不少乡亲戴了绿帽子。
赵大壮带人走过来,喊着:“干什么呢!”
他嘿嘿笑着,走进人群。黑色的皮靴踏进泥水,溅在别人裤子上,皮靴又抬起来,溅了自己一屁股泥。
他一拳推开路上的人,一脚踢翻一桶牛奶,拿起牛奶桶中的舀子,咕嘟咕嘟喝开来。
白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流过稀疏的胡子,流过黄色的军服,最后滴在雪地上。积雪立即凹陷下去,冒出热气。
他说:“一点不甜。”
他虎着眼对赵大阔说:“喂,养牛的,给我去拿白糖。”
白糖是非常昂贵的奢饰品,甜菜做的,先熬成黑色的粗糖,再提纯成白色的精糖,工序繁杂,简直是沙中淘金。我不明白反正都是吃,要这么精致干什么,吃啥不是拉一样的屎。我没吃过白糖。
赵大阔惶恐地说:“壮哥,好的。”一溜烟去他家了。
…
…
大家都不说话。
赵大壮斜着眼看着我们,然后他的眼就直了。
他指着狗不理:“这妹子是谁,怎么一直没注意?”
他朝她走去。
狗剩儿站在他们中间,对着赵大壮,后面是狗不理。
他妹妹害怕地拉着她哥哥的衣角。
狗剩儿:“我妹妹。”
赵大壮:“我看看怎么了。”
他伸手,手越过狗剩儿的肩膀,摸向狗不理的脸。
狗剩儿往后退,挡着赵大壮。
赵大壮怎么也摸不到妹子,气得一把抓住狗剩儿的脖领子。
这时候赵大阔回来了。
他说:“壮哥,糖来了,你看。”
赵大壮不理赵大阔,抓着狗剩儿要揍他。
赵大阔又说:“但是我不能给你啊,因为太贵了,我们过年还要用。”
赵大壮转过头:“你说啥?”
赵大阔:“这是我们家的白糖,我们年夜饭要做点心啊。”
赵大壮:“少说废话,给我。”
赵大阔:“就不给,扔了也不给你。”说完,直接把一罐白糖倒掉了!白沙沙的糖堆在雪地上,浮在上面。
“你傻啊?”赵大壮一拳打在赵大阔鼻子上,血立即喷出来,喷在下面,直接落在糖上。
完了,上好的白糖都浪费了。
他揪住赵大阔还要打。
我们的人想去劝架,但他们的人又拦住我们。
该我出马了!这事还是我出马才行!谁让我最聪明最负责呢!
我说:“啊快看,赵大阔你爹和村长一起吃饭回来了呢。”
大阔家有钱,村长家有权,就算赵大壮他爹也要给他们面子,何况赵大壮这小崽子!
赵大阔立即对着院子外喊:“赵三爷,爹,你们来看看!”
赵大壮惊慌地说:“哪呢哪呢?”他也不管看到没看到,直接快步一溜烟走了。
……
我叹了口气说:“兵户崽子们越来越凶了,没人管就是不行。”
我瞥见狗不理哀怨地看了我一眼。
于是大家散了。
…
…
我回到家里。
新年,我们家在热闹的村里一点也不热闹,只有两个人在冷寂的屋里干坐着。我家是祖辈单传,而且娘又死得早。
没人说话,很是无聊,于是没话找话说。
还好,爹的酒喝光了,清醒的爹还是很好说话的。
我说为啥我们家这么倒霉。
爹说我们单传是幸运,我说如果我们家幸运就会像其他人家一样孩子多得要送人。
爹说我们独苗因为我们行业特别,我说我们生不下孩子因为臭气熏死了精子和卵子,臭气又让婴孩夭亡,对了,还有娘,她肯定也是因为这样才得病死的。
对于娘,我只记得一个名字,只有模糊的身影和模糊的音容,甚至不能确定是梦境还是现实。
娘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奇怪的是,一切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唯独娘这事却记不太清……
说起这事,周围突然安静了,尤其是在鞭炮声声的喜悦时刻。
爹听到我提起娘,沉默了。
突然喧哗声起,就像鞭炮扔进了火药库。
想起一句词――“风乍起,吹皱一池水。”我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
赵三爷的小儿子,东方荣,回家了――准确地说,衣锦还乡。
………………………………
第六章 东方荣
出屋一望,好家伙,“漫山遍野”的人群,当街上、土墙上、矮树上,一直到村口都是围观的闲人,看来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过来看举人了。
大明别的没有,就是人多!总共四十亿,一个生两个,两个生四个,四个生八个,二十年翻一番,生得到处是人,除了人还是人,就问你怕不怕!
村兵们排着手,拼命地想维持秩序。他们都穿着破旧的浅黄军装,胸口一个大大的“勇”或“兵”字,可是字被不合拢的衣襟弄得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一样。他们大声嚷嚷着:“都别挤!你们这些没见识的乡巴佬!”
远远的地方传来鞭炮声,在空旷的平原显得很清脆。又有几声响炮传来,远远地听来有些沉闷。
鞭炮声越来越近,更加清脆。炮声也开始振动人的耳膜。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人拿着长竹竿,竹竿上吊着鞭炮,炮竹一个一个嘶嘶地燃烧,一个一个地掉下,一个一个地爆开。
几个须发花白、缺牙傻笑的老头子,拿着铁管做的火铳,一边走一边往铳里装火药,然后把嘴里的烟卷往火铳的根部一点,“轰”的一声巨响,于是他整个人都在腾起的烟中,一切犹如梦境,迷迷瞪瞪的。
小孩子朝着远处跑去,老婆子老头子对着远处呵呵傻笑,青年人也直直地盯着街角。
万人围观中,主角终于出现。
…
…
两辆汽车从人群中慢慢挪进来!
汽车!
汽车!
汽车!
我们这个小村子竟然来了汽车!
现在已经没人会造汽车了,据说现存的汽车都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因此贵得要死,有钱也买不到。而且,所有的汽油都是从皇宫买的,不但贵,同样也是有钱也买不到。
而现在,我们这个小村子竟然来了两辆汽车!
我观察着,一辆是黝黑黝黑的汽车,另一辆也是黝黑黝黑的汽车。汽车前盖插着两个小旗子,右边是京畿省的“龙在九天”省旗,右边是陇南东方世家的“日出东方”家旗。
大家围住汽车,车头顶一下才不情愿地退一步。人们抚摸着汽车,就像抚摸着一位老爷。大家摸着汽车的窗户,把头凑近黑色玻璃,想看看里面坐的是谁,但里面好黑,看不到,于是人们的脸都贴在玻璃上了。
我挤着人群,伸长脖子看着,对旁边人说:“这是轿车,汽车的一种。还有种汽车叫卡车,长安还有装甲车和坦克……”
别人都围了过来。
有人说:“轿车?轿子车?”
我继续说:“不懂了吧!这种轿车不用人抬自己就走……”
人们说:“有人在里面蹬吗?”
我不屑地说:“它烧的是汽油!你们懂什么是‘汽油’吗?”
人们说:“如果我有轿车,天天让人抬着走!”
我:“一群乡巴佬……”
……
突然有种感觉,觉得我在空中,看到一圈人围着一个我……
…
…
赵三爷在家门口站着,看到人们没有教养地围观汽车,满脸怒气。他用手使劲地做手势,表情夸张,手舞足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