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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一个人,入士了去参加会试,没中的话只好去做奴才,老了在寺庙形单影只地老死。所有人都瞧不起他,然后讲给小孩听,说,看,这就是下场。
但如果他中了举人,所有的人都跪在脚下拍他的马屁,然后对小孩讲,看,好好干,这就是你的榜样。
赵三爷以前骂他小儿子像骂狗一样,可是后来他儿子被阉了,还改了别人的姓,成了别人家的人,他却高兴得要死,天天嘴上说着他有了出息儿子。这次他儿子回来,他居然一头跪给他儿子行大礼,口上说拜见东方大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所有的人都不知所谓!他们并不存在!我为什么在乎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
…
这时天已经很黑,屋内全黑了,从内往外看,外面的景色就像县上放映的黑白电影一样,鬼影瞳瞳。
很多房屋的烟囱冒出浓黑的炊烟,屋内油灯下显出各色人等的人影。小孩子们在哭喊,老婆子们在骂骂咧咧。在这个平均每个妇女生十个孩子的世界,每生一个孩子,只不过多给锅里加瓢水而已。
爹抓紧了我的手腕,似乎要把我抓断,那是爹最后的机会。
我却很享受这种痛心的感觉。
一刹那,却渴望是永恒。
他望着我,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说:“总会有这一天。这就是命啊!”
我不屑地想:“屁的命!”
爹:“我把我一辈子的东西给你。”
我恶俗地想,难道你是像少林扫地僧一样的绝世高手,要传绝世秘籍?或者你是前朝皇裔要传绝世宝藏?
爹说:“我把所有的想法对你说,然后你就是我真正的儿子。我从来不信什么断子绝孙的说法,因为我见得太多了,这些都毫无意义。”
他继续说:“我明白你小子比我要狠,比我有主意。你记得那么多人让你喝酒抽烟不?”
当然记得。为了这事闹过很多岔子。比如去赵四眼家走读的时候,他们让我喝酒抽烟玩牌,我就是不玩,好说歹说就是不玩――因为我是极其自私的,我不会让自己染上这种恶习,即使场面极其尴尬,把这些人都得罪了。最后这些人翻脸了,就好像匪帮要同伙交投名状一样地说:“赵大牛你到底抽不抽烟?!你是不是男人?是不是兄弟?”我心想:“妈的一群瘪三,你们也配做我兄弟?”于是转身就走,留下满脸惊讶的他们。背后所有人都说:“这个不识抬举的瘪三!”
爹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不留下恶习。可是有一天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说我‘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于是我就开始慢慢酗酒抽烟赌博,一点一点的,最后控制不了自己了。借酒消愁愁更愁,把对你娘发的誓扔得一干二净。哎,说到你娘,我现在终于可以跟你说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爹跟我谈起娘的事,别的时候我只是在别人不经意的戏谑中留意到一丝信息。
爹:“我当初也是聪明健壮,雄心万丈。我当初对你娘发的誓言是真心的,虽然我后来确实没做到――因为……那些事我实在不想说了。还有你爷爷……当初……哎,算了,不说了。”
我:“那……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爹:“凡事无论对错,一定要有始有终。”
我点点头,郑重地说:“爹,我记住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心里想的是:“妈的,啥意思,跟初中作文一样,怎么说怎么有理……”
……
…
…
我们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想着各自的心事。
爹突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皇子……”
我:“你又要讲什么皇子神子的事……我讨厌别人的事,尤其讨厌投胎好的人的事。”
爹:“那讲个丑小鸭的故事。”
我:“爹,我不信的。我不信什么天鹅生在鸭圈的事。讨厌命运!”
爹:“神树的事……”
我:“你又要说那株长了几万年的神树的事。爹,没用的。它已经长了几万年,它下面这些树苗再怎么长,怎么能长得过它呢?归根结底,我们是野草还是神树?谁知道?”
爹叹了一口气,说:“这其实是你娘最喜欢给我讲的。”
我:“但我不喜欢听。我喜欢听吹牛的故事。”
爹:“假的。”
我:“我就喜欢听假的事。人们就是喜欢听假的故事。”
爹说:“从前,村西有个聋子,他听到哑巴大喊,瘸子快去种棒子!那棒子长得好大啊,拔了棒子就是村西的大水坑。一天,一个小姐带着丫鬟……”
……
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是爹睡着了――或许是假装睡――反正我是在假装睡。
我必须离开了这个小世界了。尽管这个机会是那么渺茫,但它却是摆脱可悲命运的唯一机会。我必须抓住它,不论付出多少代价,即使是我的身体,我的家庭,我的朋友,我的爱情,我的灵魂,甚至其它任何东西。
必须准备一下,然后绝决地离开。
我出去跟那些仅有的朋友们做个永别。
悄悄摸了出去。
…
…
乡村的夜晚是黑暗的。
只有省府才能用电灯,县里才能用油灯,乡里村里按《大明律法》晚上连灯都不许点,于是世世代代的人们都在黑暗中生,黑暗中死。
此时,不见星月,黑暗弥漫,犹如野兽吞下天地。
我跌跌撞撞地去找了大傻、大个儿、小个儿、眼镜儿等几个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伙伴,只是握了下手就走了,留下他们疑惑地站在门口。
最后去找我唯一的朋友――狗剩儿,因为那里有我的恋人,兄弟和恩师。
………………………………
第十章 赵星月
赵家庄像个大疥疮溃烂在黄河边,到了晚上又像个狗皮膏药。
黄河就是我们和临县,同时也是和邻省的分界线,不过谁都没见过黄河。大明律例规定乡民不准出乡,何论出县出省了。离黄河越近,是等级越高的禁区和越多的兵户,任何接近黄河的人都会被立即处死。
如果是夏天,在夏天雨水最多的时候,黄河水势最盛。那个时候,在万籁俱寂的夏夜,透着清莹的蛐蛐声,可以听到低沉轰隆的声音。那是黄河的怒吼,仿佛是世界的底色,宇宙的回响,这种声音充斥着空间和时间。
我不禁想着,北边的河北人是不是和我们一样地这样活着?对面的河北省是不是也有一个像我这样望着对岸、听着对岸的人?
…
…
我走着,陷入往日的思绪。
狗剩儿他爹赵无极是我们村很少几个去过省城的人,也是少数几个让爹佩服的人。他大名叫无极,虽然别人都叫他“狗剩儿爹”“大狗子”。
某年朝廷整治小贩――他们把小贩叫“私帮分子”――凡做买卖的一律处决,连鸡贩子都杀光了,以至于省城洛阳竟然无鸡可吃,无极叔押着几千只鸡去了洛阳。于是他成了少数几个见过大世面的村里人。
平时听他说话,听几句就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他逻辑清晰,直达目的。不像其他的村民,浑浑噩噩的,说话颠三倒四,人云亦云,不知所谓。
赵无极一直对我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大好江山,任你遨游!”
爹:“瞎说!为什么你不让你儿子出去?”
赵无极:“我儿子哪是那块料?”
爹:“大牛也不出去!”
我:“我想出去!”
赵无极对我招手:“大牛,我来教你读书……”
爹:“不要你教!读书有什么用?读书越多越傻!”
我感到一阵羞愧。爹怎么和村里人一样?说出这种话!
赵无极和爹吵了起来。
此时,我就不耐烦地说:“我去找狗剩儿玩了。”
…
狗不理总是跟在我和狗剩儿后面,形影不离。
我那时总说,你这名真是起对了,你看连我们都不想理你,你赶紧滚,哪儿凉快哪呆着去!
她那时候还小,脏兮兮的,倔强地抓住他哥的裤头不松手。赶了好多次没办法,我们只好留着这个小尾巴。
我们爬树的时候,她在下面捡枣捡梨;我们抓鱼的时候,她在水坑边上看衣服;我们偷玉米棒子的时候,她给我们望风;我们跟着我爹和狗剩儿爹读书识字的时候,她在外面做鬼脸还乱叫。后来他爹和我爹都磨不过她,把她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