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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敬伦反驳曾国藩说,有人都说曾国藩就是一个愚笨的人,如果幼时不读书习字的话,天下也就少了一个大儒了。
清末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凡是见过左宗棠的,无一不夸左宗棠是个人才,最早是林则徐流放新疆经过湖南的时候,别人引荐了当时已经有才子之名的左宗棠,林则徐见过之后,断定左宗棠将来绝对是朝廷柱石。
大儒贺长龄在左宗棠十八岁的时候,就以国士的身份待他。封疆大吏陶澍,在左宗棠还是一个平民的时候,就主动向左宗棠提亲,将自己的侄女嫁给左宗棠。
可凡是见过曾国藩的人,往往都会下一个愚笨的结论。包括左宗棠就常嘲笑曾国藩的笨拙,而曾国藩本人则称颂左宗棠的敏锐。
朱敬伦没跟曾国藩面谈过,他不知道曾国藩到底笨不笨,但既然那么多名士都觉得左宗棠聪明,曾国藩笨拙的话,朱敬伦也不怀疑这个结论,他只是怀疑这聪明和笨拙的概念。
首先左宗棠聪明是肯定的,此人机敏过人,天下皆知,后来帮助湖广的地方官编练军队对抗太平军,也确实展露了才华,听说当时太平军打进湖南的时候,石达开还寻访过左宗棠,但太平军砸孔庙的行径,让左宗棠接受不了他们。
但曾国藩真的笨吗?
聪明的左宗棠考科举考了三次也没有考中,曾国藩却考中了,不但考中,还在组建湘军之前,就做到了工部侍郎,位列二品。从道光十八年考中进士做官开始,到道光二十九年,十年间迁升了七次,连升了十级。
最关键的是,有一次被皇帝召见问话之后,被道光皇帝评价为讲经曾国藩第一,认为曾国藩对四书五经的理解最为透彻,讲解最为清晰,结果一年中就连升四级。
显然这不是一个笨蛋该有的表现。
但每一个同僚见过他之后都说他愚笨,甚至很多人慕名拜访曾国藩,走的时候都非常失望的说曾国藩虚有其名,颇为失望。
朱敬伦通过这些外部的消息,描绘过曾国藩,他觉得这个人更可能是一个懂得藏拙的人,他能在普通人面前,让大家都看到他的笨拙,却能在跟皇帝见一面之后,就能给皇帝留下最深刻的印像。
也就是说,曾国藩可以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大才,也能让人觉得他是一个笨蛋。
这手功夫,需要极深的道行。
另一种可能就是,那些真正了解了曾国藩的人,说曾国藩笨拙,其实是在夸奖他,说他大智若愚,变着法夸他的大智慧,那些无法看透曾国藩的人才是真的觉得他笨拙。
朱敬伦从曾国藩的信中,看出这个人起码是有老道眼光的人,但却不露锋芒,从不批评别人,只从最正面来看事务,这种本事,就是朱敬伦都没有,他往往也习惯先看事务的坏处,比如洋人提出什么要求,他都先琢磨洋人是不是别有用心。
通信半年之后,朱敬伦才邀请曾国藩会面,他打算亲自面试一下曾国藩,在决定是不是要请他做事,至于曾国藩会不会拒绝,到了曾国藩这种地位,其实关键还是看事情值不值得他去做,从心中朱敬伦已经看出来了,让所有人都有书读,有教无类这个大功业,曾国藩也很看中。
朱敬伦要考察的是,曾国藩能不能做好这件事,是不是有足够的办法去做这件事,至于其他的,不管是执行力,还是魄力,朱敬伦是半点都不怀疑的。
“曾公,久闻其名,相见恨晚啊。”
朱敬伦亲自在皇宫正殿门口迎接,曾国藩进来并不下跪,只是抱拳作揖。
朱敬伦不在意,很恶心的拉着他的袖子,将他迎进了皇宫,在偏殿的书房谈事。
曾国藩很大方,端端正正的踏实坐在圈椅上,喝着旁边侍卫给他泡的英德红茶。
朱敬伦默默观察了他许久,发现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瘦弱的身材,还有一些伛偻,黝黑的面孔,眉毛还向下耷拉着,表情显得十分木讷,见不到半分灵气。
这样的人,面相上就很难让人记住,真不知道他如何让道光皇帝印象深刻的。
朱敬伦观察曾国藩,曾国藩似乎没有察觉一般,很认真的喝着他面前的那杯茶。
“曾公,在大明宦游已经两载,游遍了至少七个县,觉得我大明如何?”
朱敬伦看不下去了,开口打破沉默。
曾国藩慢慢的说道:“国甚壮美,民甚殷富,官甚廉洁,物甚丰足。”
都是赞美的话,说了等于没说,不知道为什么,曾国藩这种有身份的人说的赞美的话,本应该让人感到自豪,是可以拿到书本中引用的,但朱敬伦偏偏觉得这种人说的话,反而可能没有一丝一毫可信。
“曾公过誉了,物阜民丰四个字,我大明现在还当不的。只问曾公一事,我大明的教育若何?”
曾国藩慢慢道:“甚佳!”
朱敬伦道:“可能更佳?”
曾国藩道:“循序渐进,大事可期,大功可成。”
循序渐进,还是说了等于没说。
朱敬伦算是知道这家伙为什么是笨蛋了,他就不说实在的话。
朱敬伦也不跟这个人绕弯子了,相信自己请他来,他早就摸透了七八分的意思,通信大半年了,朱敬伦还没摸清曾国藩是什么人,恐怕倒被曾国藩把自己摸透了。
所以朱敬伦直接问道:“若我想五年内人人有书读,可成否?”
曾国藩摇摇头。
“十年内,可成否?”
曾国藩还是摇头。
“那三十年,可成?”
曾国藩继续摇头。
朱敬伦索性直接问:“那曾公以为,何年可成?”
曾国藩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朱敬伦道:“我可等不了一百年,就算我等的了,怕是这个国家等不了了。不知你是否知晓,西洋各国,均在普及教育,有三人中一人读书者为下,三人中两人读书者为中,三人皆可读书者,不下五国。我等不了,你等的了吗?”
曾国藩沉默不语,他可能不知道西方国家的义务教育,朱敬伦看不出来,也许他知道,朱敬伦也看不出来。
朱敬伦可以等他的态度。
曾国藩直到将一杯茶喝干,这才慢慢的放下杯子。
“事有缓急,缓有缓略,急有急策。”
朱敬伦问道:“缓有何略,急有何策?”
曾国藩道:“缓之,则固本培元,劝善助学,十年能有小成,百年可见大功。”
缓的方法朱敬伦不感兴趣,虽然曾国藩又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不打算追问。
他只问:“那急策呢?”
曾国藩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急策,则一村建一孔庙,一庙设一学堂,一年可有小成,三年即见大功。”
朱敬伦心下一喜,这老愚夫,果然有办法。
用孔子的招牌来鼓励教育,这倒是一个办法,乡下的乡绅即便是要砸学校,也不可能去砸孔庙。
至于说这样让孔子的信仰扩大,这根本不用顾虑,这个国家本就是一个儒教国家。至于说让孔子的威望过重,朱敬伦也没有跟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老夫子争威望的兴趣,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长跪孔子像前,做那最虔诚的信徒。前提是得完成他义务教育的目的,已经近三年教育普及率无法推广了,在这么下去,朱敬伦就要用强了。
只是这一村一庙,一庙一学,得修多少庙啊,那得花多少钱啊,之所以无法推广,最大的困扰还是资金问题。
朱敬伦道:“不知所费几何?”
曾国藩道:“办学善举,百姓自然踊跃,有钱出钱,有工出工。一万两可足一县,十万两可足一府,百万两可足一道,千万两能足一国。”
一千万两银子,就能让大明在三年内完成义务教育,即便曾国藩有吹牛的水分,能有八成学童入学,那也划算,平均下来,一年才三百万经费而已。
但是朱敬伦还想要用曾国藩这个人,笑道:“我愿出钱,曾公愿出工否?”
曾国藩抬头看天:“尊孔敬祖,乃读书人本分,国藩自然愿尽绵薄之力。”
朱敬伦笑了笑:“曾公所言极是,有的是善丈人翁掏钱建庙的。”
说道这里,俩人在不说正事了,就喝喝茶,谈谈风土人情,多是朱敬伦说,曾国藩听。
一直谈了五个小时,茶水费了不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