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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基勒恼羞成怒,两天没搭理我。
我们还有一位堂弟,只比我小几个月。事实上他从未和我们任何一个真正相处过。瓦基勒总是叫他“笨蛋”。于是,别的堂兄弟们也开始叫他“笨蛋”。
“笨蛋”要是买了新衣服,总会到我们面前显摆,并说些愚不可及的话:“我们去沙赫勒–瑙一家商店来着,那是几个星期前才开的店。里面卖的东西都是从伦敦和巴黎进口的。店主对我父母说,我的穿着很有品位。你们这些家伙可买不起这么贵的衣服。”一旦我们问他花了多少钱,他就会多报三倍的价钱。
每当这种场合,瓦基勒就会说:“嗨,笨蛋,你那破衣服有什么魔力,能值这个价”
“笨蛋”绝不会听出来这是在打趣他,还会问些诸如此类的愚蠢问题:“哪种魔力啊”
“能让你看上去不那么丑吗”瓦基勒反唇相讥道,说着爆发出尖厉的笑声。
我们都笑作一团,“笨蛋”马上往家跑,向他父母告状去了。于是,我们跑到屋顶上,或者院子外面,抑或躲到我父亲的车库里藏起来,以免受皮肉之苦。
每当“笨蛋”穿上刚买的好衣服,在我们面前显摆时,瓦基勒就会满嘴含水,而我则用拳头打他肚子,这样水就会喷“笨蛋”一身。可怜的“笨蛋”打量着我们,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用愤恨的口气质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瓦基勒告诉他:“我们在练习如何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坚强。我们互相出其不意地揍对方,这样与别人交起手来才能有备无患。你也应该学得更坚强些。”然后,我们用拳头打“笨蛋”的肚子,但我们不会碰他的脸,以免留下任何瘀伤,因为我们知道他父母不会轻饶我们。
“笨蛋”有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长处:嗜书如命。他知道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他的记忆力也很出色。这让我们更不待见他了。
只要我们这些堂兄弟们在家里一起玩,瓦基勒总要招惹“笨蛋”。但是在外面,瓦基勒可不让别人欺负他。对我们所有人来说,瓦基勒就像个大哥哥。当“笨蛋”与邻居家孩子打架时这种事情太平常了瓦基勒会挺身保护他。我们在公园里踢球时,瓦基勒总是让我和“笨蛋”与他一队,以便保护我们。
我们的邻居都和我们一样,是一些朴实和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只要谁家举行婚礼或者订婚宴会,街里街坊的每个人都会受邀参加,不论孩子还是仆人。
每个星期我祖父在主麻日祷告后,都会在清真寺就如何保持社区清洁,或者如何解决水电问题,以及如何保护好公园环境、为孩子能在一起玩耍修建设施讲上10来分钟。他并没有被大家公推为什么人,但大家都对他的话洗耳恭听。
当某个家庭面临财政困难时,那家的年长者就会悄悄地对祖父说,请社区帮忙渡过难关。然后,在星期五主麻日祷告完毕后,祖父会对清真寺里的其他人解释说,大家需要出一些钱。但对于是谁需要这些钱却并不用提。保存这家人的颜面很重要。
某个星期五,其他人已经离开清真寺了,我见祖父把收上来的钱交给一个妻子病了好几个月的邻居。那人吻着祖父的手,说道:“您总是急人所想。愿主保佑您长寿,身体健康。”祖父留意到我在看他,于是面露愠色,见状我连忙将目光移向别处。这是我不该看到的一幕。
祖父住的房子高大气派,麦金托什红苹果树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感。我出生时他已年近七旬,祖母已经过世。那时他已经从银行退休,整日在院子里忙活,侍弄玫瑰、天竺葵和蜀葵什么的,要么就给麦金托什红苹果树浇水,口中总是轻声哼着小曲儿,要么就是在心里背诵真主的99个化名。
他会一连几个小时埋在书堆里看书。他最喜欢读的就是精美的皮面装帧的两卷本阿富汗在历史上的轨迹afghanistaninthepathofhistory,由米尔古拉姆穆罕默德戈巴尔rghulaohaadghobar所著。封面的书名是烫金的。有时,他会摘取部分读给我听。
他还有一套西格蒙特弗洛伊德心理学全集pletepsychologicalundfreud,封面同样精美。不过,这套书他没给我读过。当我要求他读这套书时,他说得等我长大后才行。
隆冬时节,他读鲁米、沙姆斯塔布里齐shatabrizi、哈菲兹hafiz、萨阿迪saadi和奥马尔卡宴orekhayya人的诗歌。有时,他邀请朋友们一起讨论阿富汗发生的政治事件以及世界局势。但不久,话题就转向了诗歌。他总是希望我和堂兄弟们能倾听他们的讨论,并提出问题。
我的堂姐妹们从不参与那些讨论,但祖父允许她们读他的藏书。她们读了许多诗歌,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托马斯曼的小说,以及阿富汗和伊朗小说家的作品。阿富汗和伊朗那些作家的名字除了在本国,不为其他国家所知晓。这些书都是用达里语2写成的。
年龄大些的堂姐们,包括瓦基勒的姐姐,早就读过祖父那些弗洛伊德的书。我们听她们小声说起“俄狄浦斯情结”theoedipusplex,说完咯咯直笑。年龄小的堂弟们一凑到跟前,她们就变得鸦雀无声,以一种示意来客不受欢迎的眼神瞧着我们。
一天,祖父和他的朋友们在七嘴八舌地讨论问题,这时瓦基勒举起手问政治到底是怎么回事。
祖父的一位朋友答道:“事实上,政治就是一堆谎言而已,政治家就是一帮具有撒谎天赋的家伙,通过耍手腕来操控权力和金钱以及国土。”
“那他们准是一群邪恶的人。”瓦基勒说。
“说得对。”
“哪个国家邪恶的政治家最多呢”瓦基勒问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孩子。”祖父的朋友清清嗓子,说道:“有人问魔鬼撒旦,世界上有那么多国家,你如何才能操纵这么多国家,譬如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巴勒斯坦,使其一直陷于混乱之中你一定忙得不亦乐乎吧。”
“闻听此言,撒旦笑道,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说着,他向后仰身倚着靠垫,将他水烟斗的嘴举到干裂的唇边。他吸一口泛出酸臭味的烟,烟管里的水都变成了黑色,泛起油乎乎的气泡。然后,他让这口烟顺着嘴角涌出。“这个世界上有个国家,比我到处制造麻烦事端还要能干呢。”
“真的吗”瓦基勒问道,“哪个国家比撒旦还要邪恶”
“就是英国。撒旦说。”
听到这儿,祖父和他的朋友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很快,他们又开始讨论诗歌了。
多年前,我就知道许多阿富汗人都憎恶英国。英国三次入侵阿富汗,三次被赶出去。在近三个世纪里,英国人把阿富汗当成一个与俄国人进行一场丑陋游戏的场地。没有一方获胜,也没有一方把那么多阿富汗人死于战火或者遭受苦难的事放在心上。
那都是遥远的过去了,就像为了争相统治国家的古代帝王间的战争一样。现在的生活平静、安逸而充满欢乐。也许“笨蛋”没有这种感受,因为我们总是捉弄他。随着四季更替,时间老人优雅地踱着步,把我们轻轻推上人生舞台。可是之后一天晚上,空气中弥漫着出其不意的喊声“伟大的真主”allahhuakbar,从那以后一切都不复从前了。
2达里语dari,现代波斯语的一种,主要为中亚地区的塔吉克人使用。译者注
第2章
末日
从喀布尔周围群山之巅吹来的阵阵凉风,开始在这座城市肆虐。秋天来了。过去的两个晚上天气格外寒冷。如今,父亲和叔叔婶婶们正利用这个星期五主麻日下午,在每个房间都搭好烧木柴的叫“博卡里”bokhari的锡铁炉子。几位叔叔一边从烟筒里倒出去年冬天存下的烟灰,一边说着一些脏话。堂兄弟们哈哈笑着,跑到另一个兄弟跟前把听到的话告诉他。
夜幕刚降临,电就唰一下停了。我望着窗外。不单单是我们家,整个城市都漆黑一片。以前,我从未见到这种场景。喀布尔那时很少停电。
母亲说:“哎呀,像坟墓一样漆黑。”
我寻思片刻。母亲怎么知道坟墓里有多黑啊。
“你以前进到过坟墓里吗”我问她。
“别说这种傻话。”她边去找蜡烛边责骂我。
姐姐正忙着写家庭作业。“傻瓜,坟墓里哪有电啊,”她说,“当然漆黑一片了。”说着她也起身去帮母亲找蜡烛。
我的目光又移向黑魆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