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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不时地抬头看他一眼,他脸上挂着痛彻心扉的悲哀。他的面容就像一面镜子,折射出他的所思所想。
偶尔,他与我谈起他的生意,他如何艰苦地致力于在有生之年做完如此多的事情。间或,他也说起已经木已成舟的悔恨之事。有时,他谈到灵魂、内心世界,或者生命的本质或精神现象。不过绝大多数时候,他谈的还是被抢走的地毯,在废墟中遗世而立的家园,他的麦金托什红苹果树和已经被毁于一旦的玫瑰丛,还有他已经不再平和的内心。
祖父憎恨懒惰。而如今,在恰拉–诺伯利亚待了近一年了,他却无所事事。终于,他不再坐在那里发呆了。他的家就是他的生命,他必须去看看家园现在是什么模样了。他要我最小的叔叔陪他一起去。
“说这话我并非不敬,我不想去。您也不要去了。房子就在那儿,谁也拿不走。那些掠夺者也许把别的东西都抢走了。他们可能甚至连窗户和房梁都拿走了,把树都砍了当柴烧。但是,那片地永远都在那儿。”我叔叔说。
“今儿我把你叫来难道就是听你说不的吗嗯嗯”祖父边质问叔叔,边盯着他。
“您知道,在我一生中从未对您说过不字,爸爸。请您老人家至少听我一回。今天就不要去了。”叔叔态度诚恳地说道。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恰好说明你是个懦夫。”祖父反驳道。
叔叔咧嘴笑了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我不是懦夫,但我害怕被一个懦夫给杀了。那些手上沾满数以千计无辜百姓的鲜血来发财的人,才是懦夫呢。如果我们回去,他们会嗅到我们身上的钱味,虽说您的所有地毯都被抢走了。我们还有点钱,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已经打了一年了,战争不会持续很久的。我们就不要冒险了,那些东西在那儿埋得好好的”
我不清楚他说这话的意思。在哪儿埋什么东西了但我知道这事不能问。
祖父的目光离开叔叔,转眼打量了我片刻。他什么也没说。之后,他冷冷地对我说:“你准备一下,我们10分钟后动身。”
我瞥了一眼父亲,从他眼神我能看出来,他不大高兴。祖父瞅着父亲,我望着祖父,而父亲看着我。
“按你祖父的吩咐去做吧。”父亲生硬地说。听到这儿,母亲的脸色变得苍白。可是,在家里她没有挑战祖父权威的地位。
从父亲的语气我明白他对祖父的想法并不赞同。但是,他对祖父的尊敬令他无法开口说“不”字。
“你会像你叔叔那样是个懦夫吗”
我瞥了一眼叔叔,他只比瓦基勒大两岁。由于被自己的父亲称为懦夫,他一脸受伤的神情。
“我会按父亲和您说的那样去做。”我轻声答道。然而,我打心里不愿意去。
听我这么说,祖父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你是个好孩子。”
我们在清晨稍晚一点时候离开家门,在半道上拦了一辆大巴。大巴不得不在潘吉什里和哈扎勒斯之间的前线停下。这个所谓的前线时不时地会因某一派系相对于其他派系暂时取得优势而有所移动。没有人能断定前线到底在哪儿。
我们下了大巴,开始步行。路上很空旷。还是那条路,我们逃离自己家园的那天早晨,这里还有难民三五成群,摩肩接踵。在喀布尔,要数这条路最宽,里面是个花园,中间大树成荫。在发生战乱之前,年轻男女在树下幽会。有时,我们看到他们接吻,还取笑他们呢。瓦基勒管他们叫“鸽子”。
如今,人行道全都被破坏了。随处可见火箭弹爆炸后留下的洞,其中较大的洞系苏联人离开之前从飞机上投下的炸弹所致。有的洞很深,都被地下水给充满了。我们周围净是烧焦的金属残片。这里非常安静,连蜜蜂嗡嗡的叫声都清晰可辨。
我们走在路上,祖父问我以前是否喜欢过某个人。听他这么问,我没好意思说“是的”,于是回答说“没有”。其实我特别想说:“我喜欢我的同学雅尔达。”可是我才10岁,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不应该有女朋友的。
祖父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声音非同寻常的温和:“一生中没有爱过的人活着没有意义。我敢肯定你恋爱了,不过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
我从未隐瞒过祖父任何事情。每当遇到重要的事情,他始终对我谆谆告诫。不论何时只要我把心底的秘密告诉他,我就会感到非常轻松和快乐。
“在以前的学校,我喜欢一个女孩子,”我向他坦白,“她和我一般大,名叫雅尔达,她长得很美”
祖父忘情地哈哈大笑。
“女人能让你像喝酒一样暖在心里,要么就像冰一样冷漠。耐心点,小伙子。没有耐心的人就像没有蜡的蜡烛一样。有时,爱会让人急躁。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这番话,一时间谁也没再说什么。我想到雅尔达,在战火开始燃烧后,我就没再见到她。我想知道她在那儿,是否安然无恙。她家人都及时离开了吗,抑或他们是不是等了很久有时,我在日记里写几首关于雅尔达的诗,还有祖父告诫我的所有重要事情。
我们沿道路中央而行,脚步声出人意料地大,除了偶尔有几只燕子飞过,发出“啾啾”叫声以外,放眼望去空无一物。天空湛蓝一片。周围要不是满目疮痍的话,想必心中那种要去野餐的感觉会油然而生。
“你是因为心中充满渴望才娶祖母的吗”
“我爱她。我很幸运能拥有一位像她那样的妻子,可是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婚姻分为三个阶段。”他凝望那座有两个尖峰的山,叹息道。在苏联人修建的规模很大的谷仓后面,光秃秃的岩石显得突兀险峻。
“第一个阶段是你说话,而你妻子倾听。第二个阶段则是她说话时,你倾听。至于第三个阶段,你们两人都在大声说,把邻居都吵来了。”说这番话时,他嘴角咧得很宽,直到变成开怀大笑。“第一个阶段最好。”他说。祖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讲笑话了。听到他声音里透出的愉快,我也大笑起来。
但是,祖父这番话另有深意。他的高祖父哈贾努尔穆罕默德生于赫拉特附近的一个村庄,在离喀布尔大约30英里远的麦丹山谷定居下来。在那里,他修建了一座很大的泥土转砌成的城堡,有很高的围墙,这在阿富汗很普遍。尽管城堡大得足以容下一大家子人,但还是比恰拉–诺伯利亚要小。
从麦丹城堡的地基来看,他的几代后人都按季节放牧。他们饲养羊和骆驼,剪下的毛卖给地毯编织匠和服装匠。
在6个兄弟中,我祖父的父亲排行老四,然而他死在兄长们之前。我祖父才4岁就失去了父亲。祖父的小弟弟在父亲去世后两个月才出生。
两年后,祖父的母亲改嫁了。她没按习俗嫁给祖父的叔叔,而是嫁给了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祖父的堂兄。尽管论说这人是他的继父,但祖父依旧叫他的这位堂兄“拉腊”lala,即大哥的意思,就像从前一样。
除了几头牲畜、一块土地和部分老城堡以外,祖父的父亲没有给他和弟弟留下多少财产。祖父希望能做些比养羊、剪羊毛更有利可图的事情。他的祖父毛拉阿卜杜勒加富尔,是一位非常神圣的人。他的大伯曾在坎大哈担任数年的省长,因此而成为富人并颇受尊敬。
祖父希望赢得像他祖父那样的名声,成为像他大伯那样富甲一方的人。他凭自己的努力学会了读书和写字,并告诉我们他总是书不离手。他决心自学成才。在12岁那年,他决定去喀布尔。但是他初来乍到,无处栖身。他在清真寺和神殿睡了好几天,才在交通部一个名为“inhisarat”英希萨拉特的分支机构谋到一份办事员的差事,该机构负责将木材和政府督办的食品运到其他国家。
对他而言,这个机构就是一个大学校,尽管他从未真正进入学校读过书。他非常仔细认真地揣摩周围的人,学他们的样子。他学会了如何穿着得体,从不敢忘记他母亲教给他的日常生活经验。很快,他第一次得到晋升,搬到办公室里工作,成为一名会计。
他在阿富汗国家银行谋到一份做职员的工作,在那里他继续自学新事物。他学习法律,了解了法院是如何工作的。他学习如何管理别人的钱财,学习对客户讲话要像对国王一样尊敬。
他告诉我们,虽然他很成功,但却感受到了前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