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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瞎想了,让人听见可就不妙了。对咱们来说,这辈子就死了回归大明的心思吧。”范文程低声的嘟囔了两句,然后策马往前赶了两步,和李永芳拉开了一些距离。因此他没看见李永芳的眼神里闪过的一丝异色。
永远……回不了大明吗……
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队伍停下了。
此时众人已经来到了工场的内部。只见地上满是木屑碎料,凌乱不堪,还有成堆的巨大圆木树干和经过简单砍钜之后的木料,汉人工匠们和女真监工跪了一大片,连头都不敢抬,而另一侧的成品区,则码放着制作完成的大木板盾。
这种盾牌小的也有一寸多厚,和普通的门扇差不多大,竖起来可以完全遮挡住一个人的身形,外面蒙着牛皮,卯着铆钉。大的能遮挡住两个人,但是也需要两人左右把住把手才能运转自如。
努尔哈赤骑在马上,脸色还是那么冷硬,听着阿敏做汇报。
“汗王,自奴才奉了差事之后,日以继夜督促赶工丝毫不敢有懈怠。如今已制好了大牌一千零八十三面,小牌亦有两千一百一十四面,足可够汗王所选的铁头子甲兵使用。汗王请看,此牌乃是坚实厚木叠造而成,以铆钉固定,上覆牛皮,坚韧足以遮蔽弓箭。奴才试过,以明军的弓箭,不论远近都无法射穿。”
阿敏口中的明军弓箭是指从明军手中缴获来的明弓,明军所用弓箭大多继承宋式,后来辽东边军多用戚继光所改进的合力弓样式。但是由于连年军备荒废,而且火器大行其道,弓箭粗制滥造多不堪用,手艺精的箭手已经没几个了;而女真战士都是骑射的高手,主战兵器便是弓箭,自然对于弓箭的注意力高于其他。眼见明军的弓箭都是一些次品,轻视之心顿生。心想明军用这等弓箭来打仗,岂会有赢的道理?
“明军弓箭不行,那咱们女真人的弓箭呢?”努尔哈赤的语调平缓,毫无起伏,令人丝触摸不到他内心的情绪。
“呃……这……奴才没有试过,奴才该死,奴才只是想以那明军之懦弱无能,想来军中也不会有如同咱们女真勇士所使用的这样的强弓,故此未曾试验过。”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只是一挥手。身侧的护军中便闪出两名带甲旗丁,奔过去每人抄起一面单人大盾,竖起来后顿时将整个身形都给遮盖住了。努尔哈赤眼都没看阿敏,目视前方冷冷地说:“若是挡不住,你便领二十鞭子,再罚没五个牛录的旗产。若是挡得住,便赏黄金百两,锦缎三匹,牛羊各三百头,阿哈百名。”
阿敏当时脸色就变了,额头都见汗了。但是没胆子再说什么,只好站起来退在一边。接着努尔哈赤回头对着阿济格说道:“十二阿哥上去射箭,射得好便有赏。”
努尔哈赤的话从来都是这麽简单而直接。但是听在众人尤其是代善、皇太极这等有心人的耳朵里便不是滋味。因为努尔哈赤没说射得不好便有罚,这表明了是一种偏宠,阿巴亥的三个儿子近来十分得宠,让他们的哥哥们嫉妒的眼睛冒火,而阿巴亥的眼中却是暗藏喜色。
阿济格答应一声纵马而出,纯靠双腿控马,以极为娴熟的动作张弓搭箭,战马冲过的瞬间抬手便是一箭,气势如同猛虎下山苍鹰扑兔,离弦之箭化作一道炽烈劲风直击在大盾之上,强大的冲击力令持盾的甲士上身向后一晃,但是总算是站稳了。再看那枝箭的箭簇击破了牛皮,深深地没入了木板中,箭杆不停的颤动。
但是没有射穿。
阿济格并没有停手,双臂淫荡 运转如风,纵马来回飞驰,一口气将箭囊中的十枝梅针箭全都射向木盾,每个盾牌上呈梅花状整齐分布,显示出了不凡的箭法。
仍旧是并没有一箭穿透。
人群中有人喝彩,也有人赞叹呼吁。阿敏在旁边悄悄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偷眼看看努尔哈赤,却见这个老家伙依旧是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阿敏的心里七上八下,是不是自己让他下不来台,这老家伙生气了?
若是这样,那可就糟了……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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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工场之内人们的熙攘声渐渐低下,那些一开始高声叫好的人此刻都关上了音量,普通的工匠阿哈更是趴在地上颤抖如虫,都看着这件事儿如何收场。
在场的人都是何等的人物,对于女真内部的权利之争都有所了解。早知道他们的汗王对于阿济格三兄弟十分之偏爱,目前虽然四大贝勒劳苦功高手握重权,各领一旗作为仅次于汗王的旗主贝勒存在。但是已经有传言汗王曾经暗示过自己亲领的实力最雄厚的两黄旗今后要交给这三兄弟统领。甚至现在阿济格已经是镶白旗名义上的的旗主了,这种恩宠实在是闻所未闻。有些脑筋比较快的人都在琢磨下一任汗位究竟是在哪个群体之中产生。
而现如今阿敏虽然不是汗王的儿子,但是好歹也是舒尔哈齐一脉,堂堂的镶蓝旗旗主,怎么着也算是四大贝勒之一。汗王对待他的态度却和对待阿济格的态度明显不同,看起来竟似想借打击阿敏让阿济格立威,其中偏袒的意味简直清清楚楚。
这是不是某种暗示?
四大贝勒的另外三个虽然一向不把阿敏当成竞争对手,但是好歹对方也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和硕大贝勒,现在看到他的样子,就觉得这是不是父汗在借阿敏向自己表明着些什么,阿敏内心的惶恐屈辱竟似感同身受,有的人竟然联想到了自己的将来会不会也是这副样子,竟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而两名当事人此刻的心情也是各有千秋,阿济格只是十六岁,虽是武勇出色,但是终究是岁数小了些,对于权力斗争之间的一些勾心斗角还不敏感。对于没有射穿靶盾只是觉得遗憾,觉得自己的武艺还需要修炼,仅此而已,而阿敏就不同了。
他是经历过女真内部权力斗争、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他曾经眼看着他的大哥阿尔腾阿、三弟扎萨克图被他的这位伯父处死。而他的父亲舒尔哈齐死在那间著名的铁囚室之中的时候,他才刚满二十三岁。
他永远忘不了那时的恐惧,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在女真人的世界里就是这样,强者为王,只有权力是真实的,其余的一切,包括亲情、友情、爱情全都是虚幻的。
如果忘了这一点,他就会步上他父亲舒尔哈齐的后尘。
而舒尔哈奇这个名字,在建州女真内部代表了某种不能明言的禁忌,代表了一段兄弟相残的血腥历史。
现在说起建州女真,只知道有个努尔哈赤,要是放在二十年前,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舒尔哈齐。那是和努尔哈赤齐名的女真豪勇猛士,甚至连诸英都说过,女真的江山就是他叔叔舒尔哈齐和他父汗一起打下来的。
当年努尔哈赤十三幅铠甲起兵血拼尼堪外兰的时候,舒尔哈齐就追随在他的哥哥身旁驰骋疆场,并以骁勇雄于部中,为建州的崛起立下了汗马功劳。每次遇到用兵的时候,都是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首先秘密讨论布署,决定后,才向诸将公布实施。兄弟二人是共主国事,同创大业,在建州女真内部并称二都督,几乎是平起平坐的。
但是后来随着建州女真的势力增大,渐渐一山不容二虎的情形就显露出来了。
建州初时并没有八旗,只有一旗黑旗,由努尔哈赤亲领。后来随着势力的壮大,又编了一旗红旗,努尔哈赤便将黑旗交给了舒尔哈齐,自己改领红旗。也就是那时起,舒尔哈齐成为了一旗之主,有了自己的地盘和军队。万历十五年,努尔哈赤定都赫图阿拉,封舒尔哈齐为贝勒,地位仅次于他,成为第二号人物。
当时的建州女真共有精兵万余,战马七百,而舒尔哈齐麾下的黑旗军就拥有精兵超过五千,战将四十余员,战马四百多匹,成为满州部落十足的实力派人物,势力竟然有了隐隐超过他哥哥的意思。
在以强者为尊的女真部落里,汗王的位置是要靠实力来保证的,舒尔哈齐的兵力超过了努尔哈赤,这对于努尔哈赤来说自然是一种威胁。
而更可怕的是,除了兵多将广之外,舒尔哈齐拥有凌驾于努尔哈赤的外援。舒尔哈齐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乌拉贝勒布占泰,另一个女儿嫁给了明朝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柏作妾,还生有一个儿子,他自己又娶了布占泰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