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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情景太凄惨了,记忆太可怕了,母亲后来才补充了应该首先说的前因
豆腐佬丰三的女孩儿婼婼,在二十年代末的这个夜晚受到了如此惩罚,是因为在全镇人都去城隍庙看戏的当儿,她与一个外来的男子,在做那种见不得天日的事
婼婼令族长和长辈们如此愤怒,当然是因为:如果单单是做那种见不得天日的事倒也罢了,偏偏与一个被官府通缉的“绿壳”做
据看见的人说,婼婼与他做,肯定不止第一次,看样子,完全是自觉自愿
如果单单是做那种见不得天日的事倒也罢了,却偏偏将这种事做到了祠堂里
如果单单做了倒也罢了,却偏偏躺在祠堂的那张供奉祖宗的供桌上做
如果单单做了倒也罢了,却偏偏做出来镇上所有的良家妇女想也没想过的花样精
乡里人有谁听说过有这样没廉耻的女孩儿家那个豆腐佬丰三的女儿婼婼,在与“绿壳”做那种事时,好没廉耻地一边做,一边一声声一声声叫得哟那个甜那个欢
那个发现并向族长作了举报的癞痢头阿根,手舞足蹈不厌其详地对每个人说起其间的点点滴滴,满嘴的白沫星子,就像他往常狼吞虎咽了丰三的一大碗豆腐脑总不擦拭一样。
这个豆腐佬丰三的女儿
有一点该必须说明的是,在我们那一带,“绿壳”,是打家劫舍的海匪毛贼的别称。
我在“复述”这一切情况时缺乏条理,当然也和听闻时的惊骇有关,至今我都无法平静而完整地复述这一切情景,当然还有很多细节上的遗漏
我忘了说的又一件重要的事是:那个与婼婼偷情交欢的“绿壳”,据说在被癞痢头阿根发现时就提上裤子逃跑了等阿根叫来了人时,那个“绿壳”已经撑上一条老早泊在河湾里的小船,眨眼间像鬼射箭似的划出去老远老远了
癞痢头阿根看得真真切切的还有,那个“绿壳”在逃跑前,好像还给婼婼手里塞了个什么,婼婼没接好,心急慌忙间只听得当啷一声,但等他后来找来人想起来要找时,却怎么也没有下落,肯定是婼婼藏到什么地方了。虽然他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但那声响是丁零咣当并且脆脆的那种声响,总归是那种金银铜铁落地的声响。这总不该是祠堂里的那些个插蜡烛的铜烛台吧如果是那种东西,他塞给婼婼那玩意做什么一点用场也没有。
要不,就是银洋对了,肯定是银洋钱,这绿壳教镇上最标致的婼婼与他偷情偷欢,那滋味好得连神仙菩萨都猜不出来,他能不给婼婼一点甜头意思意思他肯定要塞给这小婊子几块银洋钱的,只是,究竟是不是,是多少,他阿根可猜不出来婼婼这小婊子和那“绿壳”一样,手脚太快了,快得等癞痢头阿根大声叫来了一帮人想寻想找想追,一点结果也没有,他们紧跑慢追的只不过白白地跑出一身臭汗后来白白地挨了族头们一顿臭骂外,什么结果也没有那“绿壳”没追上不说,他是什么模样后来是往哪里跑的,什么也没看清,看清的只是一条小船,一条在港汊里快得像鬼射箭般的小船
想想也难怪,一个当了“绿壳”而在江洋湖海窜来窜去的人,那身手就如三国里的吕布或水浒里的“浪里白条”,是何等不凡那些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勺港种田佬们,如何是他的对手呢
所以,这“绿壳”的真姓实名,因为那没羞耻的小婊子婼婼宁死不招,谁也不知他姓甚名谁。
那个小婊子婼婼,在放到地上后,只剩了一丝气。
在族长和族长的手下人再次放下面子、压了声气要她招供时,气息微弱的婼婼,吐出的,只是这样的话:
“不晓得,打死我也不晓得,让我死,让我死吧”
“绿壳”背走了“鱼精”
我不知道,噪噪人世还有谁的私家花园,比这里更灿烂、而又有这样一种自然而又特殊的凄美气息。
眼前是一片漾漾漫开的花海,缤纷灿烂,夺目无比,它们的品种是这样繁多,自由自在生长的五光十色的花卉,交织成如锦的斑斓;百花怒放的气息,浓厚而稠密。可人的清风徐徐拂送,浓烈的气息传入鼻端,教人醺然欲醉。
曾见过海内外许多公园和花园,各有各的特色。但是,这所花园传递的,不止是观感上的美丽,还让我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气息,那是既有管理而又不太经心,更多的是让它自由自在生长的那种野性而略带荒芜的自然气息。
我喜欢这气息。
来卢昂之前,我就听人介绍过这个莫奈花园,知道它在莫奈生涯中的地位。但是,一切听闻都不如亲见,现在,坐在一张绿漆渐褪的木椅中,当我体味着听闻未能传递于我的感受时,我才觉得亲近了莫奈。
人过中年后,大千世界的种种斑斓物事,无可避免地在心中消遁,而一种平静的美丽,却往往更为渴望,越来越固执地盘桓心头不去,就像万绿丛中的无花之果一样,那种疏离于花花绿绿红尘之外的缱绻亲情,是最能传递生命信息的旷世之音和无声之美。
在莫奈的这座花园中,我真切地体味到了这一切,我喜欢这个花园。
突然,一个遥远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晓得,打死我也不晓得,让我死,让我死吧”
我蓦地一惊。怎么搞的,我竟在这里蒙眬入睡了
我看四周,一切如故。不远处,三三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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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的游人,一如天使带领的精灵,悄无声息地游动。远远地,我只看见金色、灰白、或是光溜或是长发飘飘的脑袋,在花海上悠悠游动,那在四处漫游的步子,同样轻悄轻盈。
哦,真得感谢奈尔小姐专门为我安排的这个游览。莫奈花园已近巴黎,在代表团的活动中,这个安排当然也属“个例”。我还应该感谢的,是这天气,这特别容易让人沉醉缅想的芳菲五月。
此刻,那一声声尖锐的喊叫,在我惊醒之后一直如笙如箫,高低不息。
哦,也许母亲的最后叙说,已在我心中化为一片图像,这图像与眼前的景致,惊人地融化在一起,甚至连这水塘都好似起了袅袅的白雾,使我眼前迷蒙一片
我明白接下去该去找什么了。
我站起身来,继续在缤纷绿茵中穿行,是的,我还应该去找那些个池塘,去看睡莲,池塘与睡莲,才是莫奈真正的神魂。
婼婼的故事,在遭受毒打的那晚,只是开始。
前面说过,婼婼的“故事”发生时,是春天,春天过后便是夏天。夏天到来时,外婆的家乡勺港,遇上了百年未遇的大旱。
这场灾难来得太大太持久了以往,别处旱得河涸地裂,勺港却常有一水之济的天泽,可这年夏天,这奇迹却不复有了,勺港和左近各处一样,干旱使得树枯苗死,河底朝天。
沮丧而绝望的勺港人,把他们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把他们曾经用过的办法都用过了,可是,当辗转无眠的勺港人黎明醒来时,天空总如刚灌好的猪肠一般血血通红
从暮春开始的日复一日如是这般的绝望,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天。
一百二十天的雨滴全无,这在勺港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枯焦之火燃在勺港人心里,他们再也不能等待了。
这天晚上,勺港人又在方太爷的召唤下聚集。
这次,方太爷是召唤者却不再是事必躬亲的行令者,因为在此之前,勺港人的农事以及农事以外的百事,都灼灼如焚地成为每一个人的亲身感受和难以排却的焦虑。
终于,有个比方太爷胡子更长更白的太太爷,回忆起了一个在他还穿开裆裤时他的爷爷和太爷爷用过而有效的、能够化解此“劫”的妙法。
这个记忆力惊人且在这特别的时刻苏醒的太太爷,一五一十言之凿凿地向方族长面授机宜。于是,当方太爷又一次号召勺港的族人们聚集时,如果不是先天弱视,所有前来的人,都会发现素来面相庄严得像一副砧板的方太爷,因为胸有成竹而破天荒地有了一丝拈须微笑的神容。
全族人氏又一次被召集了。
这天晚上的祠堂聚集,因为内容的特别,而被告知每家只需来一个男丁家长,所有的女流以及比女流更屑小的像我母亲那样的女孩子,一概被告知不得参加。
这个简短的祠堂聚集结束以后,只听得镇中的每条小道,都如过兵一般响起了嚓嚓叱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