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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此之前,方太爷令族人请来了外县的戏班子,精彩纷陈、文武百挡的连台大戏,在城隍庙要演七天七夜。出事前,大戏正要终场就剩戏班子为答谢而加演的最后一夜了
于是,勺港的每一户人家,那些从来没有尝享过如此丰富多彩节目的小民百姓,已经如痴如醉了七天七夜。
就在从方太爷到所有小民百姓都如痴如醉的当间,一个好不晓事的女孩儿,竟然大逆不道,越轨出格,令方太爷颜面丢尽
外人不太知情,而这一点也无法对外公布:族长方太爷当时的情绪,说是如雷震怒,却还夹杂了一丝莫名的兴奋当然这一点,外人是断断难以知详的。作为一族之长,方太爷本来就不太相信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民百姓们,真的安生到了什么出格的事也没有做过的安生世事纷纭,乱贼遍起,他一直就不太相信自己的地盘上,竟然些些事儿都不曾发生如是这般,清港的胡老爷家为何失盗,全家细软荡然无存平塘的汪家商号为何一夜之间被烧得一干二净外边世界,种种有关“绿壳”毛贼,在沿海兴风作乱的事,多啦
当然,也许正因勺港太小又较偏僻,这样的小地盘容易被坏人忽略,但另一方面,这可能怨他自己眼光短浅、安排的“报子”太少而缺乏严格意义上的情报来源。勺港虽然小如一粒珠玉,却是水港河汊密如蛛网,本来就很难管辖,往往这边得讯去捉,那边,作乱的“绿壳”小舟子一划,就从河汊到海上开溜了
从另一方面说,勺港多年表面平安的含意虽有“民享太平”的安居乐业,却也意味着作为族长的他,尊严和权威很没有用武之地。
还有一点使方太爷难以启齿的是:这样的情况延续了多年,如今,连他这个族长太爷在逢年过节时,也只能守着那点少得不能再少的均摊进奉,长年如一日地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如此情形下,是断断难以指望有什么人会有求于他,更不会有什么“红五白七”的大宗礼品从前面后门堂而皇之地送进来的了。
当然,这一切,是事后很多人的闲话和猜测真实的情况是:族长方太爷当时拍桌打凳愤怒咆哮的样子,与镇上头天刚刚演过的戏文借红灯中的那个“老夫一发雷霆怒”的“老夫”,非常相似。
可是,“一发雷霆怒”的老夫只是戏文中的老夫,而方太爷却是对勺港男女老少有着震慑作用的大族长。
族长方太爷“一发雷霆怒”的第一个命令是:停演当晚的珍珠塔。
第二个命令是:全镇男女老少,都到祠堂去。
在族长方太爷“一发雷霆怒”后没半碗饭工夫,勺港奉了“族旨”的男女老少,不管索索发抖还是神态安然的,都齐集到了祠堂。
我无法猜想这齐集来的勺港的男女老少的心情,但我从母亲的叙述中却大体知道这些男女老少大同小异的感觉:在心惊胆战中还隐含着一丝丝好奇。而像我母亲那样的髫龄少女却全然是恐惧被解除了看戏的娱乐而又奉命与家人一同来那个庄严的祠堂,观看一项未曾见过的处罚,而这“看”,可不是看戏的“看”,而当然有着“杀鸡给猴看”的惩戒意味。
“杀鸡给猴看”的场地,烛光幽暗,肃静恐怖。
在方太爷一声断喝后,在全场落下一根针也会听得见的肃然中,那个犯事的主一个披头散发、只以一件已被撕得半碎的月白裙衫遮着半裸身体的女孩儿,五花大绑地被拖上了场中央。
母亲说,在全场一片惊呼中,她才认出那是豆腐佬丰三的女儿,那是一直被小镇人唤作“豆腐西施”的女孩儿婼婼。当时,她还认出了婼婼穿的那个绣花贴身兜肚,是她半个月前手把手教婼婼绣出来的红缎底有着同色丝绦边的“戏水鸳鸯”,母亲作为轿庄老司的女儿,那手自七岁便显露的好针黹,是镇上数一数二为大家公认的。
母亲说,婼婼虽然只是个豆腐佬的女儿,在镇上可有另一种叮当响的名气,“豆腐西施”只是婼婼外号中的一个,此外还有诸如“芙蓉羹”“糯米滋”“冬米糕”等等,虽然都是些瓜果蔬菜的比喻,却全都是粉嫩白净的含意。
母亲还说,镇上许多女孩儿听说婼婼的那些个外号,总是比认识她这人要在先;而且,打从认得她起,她们往往就被家长告知:不要同这个叫做婼婼的女孩儿多来往。
外公家的一些情况,我早就知道。开着一爿轿庄的外公,本人就是名了不起的绣匠和裁缝,母亲也从小就被外公训练成一个规规矩矩的绣花女。虽然也被外公外婆宠爱,但作为一个天地极小的乡间女孩子,从会掂针线开始,母亲就有着严格的家教,她的无数个白日,便是在劳作的绣花棚子上度过的。
母亲说,那时镇上虽然许多女孩儿也像她一样乖顺听话,但她们心底对婼婼非常同情,她们表示同情和对家长们的反抗方式,便是买豆腐还是要到豆腐佬丰三家去买,回家时便说那是丰三给划的豆腐而非婼婼的这双手。而家里人也往往认为那个蠢而又憨的丰三,虽然在别的事上一无长处,但做豆腐确实是一把好手,丰三做的豆腐,比别人家细嫩且白不说,同样是三个铜板的豆腐,丰三划割的豆腐总比别家大了一圈,家长们显然也认识到这种优惠无出其右,所以,虽有别和婼婼多来往的严令,却默许诸如在买豆腐上的选择。
这种默许当然鼓舞了镇上女孩与婼婼在暗地里的某些来往,因而,她们在很多场合得知了婼婼的许多别的事,包括听说的那许多同她同豆腐有关的外号。
那时,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在轿庄和对过的小酒铺,嬉皮笑脸地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丰三家婼婼身上的那个白呀,一掐就出水,真比她老爹做的豆腐还要细腻汪嫩”
每每这时候,另外几个男人当即便说:
“这样说,你是摸过还是捏过”
每每这时候,开头说话的那男人,便很怅惘地叹气:“若是能摸过捏过就好了,这个小娘们真放到身子底下,哈哈,我会让她咯吱咯吱得比豆腐包挤水还响”
“要是我,哈哈,我用不了三下就教她压成一块香喷喷的豆腐干”
一到这时,不管先说后说的,便都立刻爆出一阵哄笑
说着这些轻薄话的男人,总是一边笑,一边挠耳摸腮又咽口水。
母亲说,那天晚上,她被发生的场景着实吓坏了婼婼被拖上来后,是一连串的呵斥伴着拳打脚踢,拳脚交加中又伴着不住的呵斥
“真的就像戏文里演的一样,就像公堂审问那些谋夫杀夫的犯妇一样,那些男人打她,抽她,用的是一条那么宽的浸了盐水的藤条,黑糊糊的像长虫一样,嗖嗖地没命地朝她身上乱抽,没几下,那件月白布衫就血红血红了”说到此时,母亲不住的吭吭哧哧地咳嗽,事隔几十年,母亲说话的声音还是颤颤的,眼神里仍有丝丝余悸。
母亲说,教她和所有的女孩子惊异的是,那个半裸的月白衣衫变血红的婼婼,一开始虽然不住呻吟呜咽,却没有半句求告的话,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息,也没听她向人求饶半句。
在拷打和审问中,只有一直跪倒在地的丰三在求告,哀告的声音,就像倒在悬崖边的老羊,颤颤的嘶音,突破大家紧张的喘息,在廊柱和栋梁中一声声回荡。
“饶了她吧,方太爷,饶了我的婼婼吧,我的婼婼人小不懂事哪”
“饶了她吧,饶了她吧,婼婼人小,她就是心里不情愿也打不过,人家是绿壳哪”
“饶了她吧,饶了她吧,再打下去我的婼婼就没有命了啊”
但是,回答豆腐佬的求饶的,仍是一下比一下更紧的呼啸的鞭子。
那场审问式的拷打实在继续得太久了,以至最后,族长方太爷都几乎有点下不来台了。当方太爷终于示意让那个一直跪着的又蠢又傻又哭又喊的豆腐佬丰三,这样那样地应许遵照“族规”里的种种处罚条例并付诸实施后,血肉模糊的女孩儿婼婼,才被人从绑着的梁柱上放了下来。
这时的女孩儿婼婼,气息奄奄,破烂的裙衫早已成了一缕缕布条,那个为所有小镇男子垂涎的嫩豆腐也似的身子,这当儿,果真成了被胡乱扔在地上的一笼白花花的豆腐。
也许是情景太凄惨了,记忆太可怕了,母亲后来才补充了应该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