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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走得发酸的脚,在街角的长条木凳坐下,凝视着离我咫尺之遥的贞德雕像。
思绪一如秋风翻卷。此时,我才明白:刚才,与其说是被贞德之死的壮烈所感,还不如说是她那“处死方式”的惊世骇俗使我感怀不已在中世纪的这个小城,一个曾为国家赴汤蹈火的年轻女子,在大庭广众中被活活烧死在火刑柱上
历代中国女子,与此壮烈死法相似的,都有谁
哦,秋瑾,大义凛然的秋瑾当然算一个。毫无疑问,她一直是我无比敬崇的女侠。秋瑾慷慨赴死的一幕,曾使为其作传的我热泪涟涟不能自己。
其他呢,当然,当然还有很多,古今中外许许多多革命烈士
且不说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她们,大家都熟悉。我想的是小人物,想想那些曾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惊世骇俗的普通百姓平凡女子
就此来说,茫茫的对,茫茫的外婆也属这样一个女子
怎么又想到了茫茫至此,我才明白;今天的恍惚的思绪,全在于昨夜不宁的梦境。
不不,也许该说,全在于昨日与茫茫不期而遇而又未曾真正相见。
结婚两年后,我回到老家分娩。
母亲以母亲的方式竭尽全力地照拂我,她总觉得我在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荒僻之地,已经吃尽千辛万苦,所以就千方百计给我补偿。尽管那是个物品奇缺什么都要“凭证供应”的年头,母亲还是变着法儿做出了一餐餐家乡才有的产妇食品。在当时,这一切,真是孙悟空也难变出来的美味珍馐。于是,每当此时,眼巴巴地望着我吃饭的弟弟妹妹,就被赶在了一边。用餐时,母亲正襟危坐在我旁边,从头至尾看着我吃完,恨不得教每一缕香味都一无抛撒地入了我的口中才罢休。
吃饭的空隙,我便在母亲的娓娓追问中,说起有关内乡和青岛的一切。毕竟是离家数年后第一次回老家,于是,内乡这个当地很多人连大米和鱼都未见识过、很多人穿着光板老棉袄而从不知内衣为何物的荒僻之乡的种种情形,一次次引得母亲唏嘘不已。
当然,和她说得最多的还是青岛这个因结婚而去过的城市,多少让母亲稍释心怀。尽管对于那所城市,我也仅仅是匆匆过客,毕竟,青岛是丈夫老家啊
说起青岛,就免不了说及那上坡下坡走得我两腿酸疼的马路、说及那同样将大米干饭视若上等食品、将馒头叫做“干粮”的婆家以及婆家的话语、吃食、婆家的种种琐碎以及婆家的大院于是,我漫不经心地说起了班家,包括分糖的情形,当然,我略去了用不着告诉母亲的那些细节。
“哎,你是说你婆家院里真的也有我们同乡人”母亲对我的叙说惊喜异常。
“是哩,是同乡,我觉得那班大娘,说话口音很像你,很像我们外婆家的人哦,我们走的那天,我见她家门前晾了一箪子干菜,我一看,极像是外婆以前晒的那些辣烘干,我随口问了一句,班大娘回答说:这是辣烘干,还马上抓了一把,问我要不要带点去尝尝你听”
“哎,真是这样那你为何不问个明白”
“这我没仔细想,时间来不及了。她们家,全院的人都好像不喜与之打交道,进进出出和她们多说一会儿话,院子里的人就会看西洋镜似的盯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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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她有多大年纪了你是说,那个什么班大娘”
“年纪么和你差不多,可能比你大一点,她的头发没你白得厉害,她看上去很俊俏。”我将到嘴边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这话咽了回去,又说:“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那么好看,有那么雪里俏白的肤色,我真是没见过,她女儿也漂亮得很,如果鼻子两旁没有那些小小的雀斑,那就更俊”
“哦,你是说,她脸上有两颗又大又深的酒窝,左眉上还有颗小痣”
我连连点头,忙问:“怎么妈妈,你果然认得她”
“如果真是哦,不会吧世上的事那有这么奇巧的”母亲微蹙了眉头自言自语。“再说,杳无音讯都几十年了,早都传闻她殁了的,早都殁了”
我霎时来了兴致,连连追问母亲。
在听母亲一五一十地说完以后,我首先连连暗骂自己总认为自己不笨的我,面对生活,常常笨而又笨地犯常识性的错误。比如,藏了一肚子故事的母亲就在眼前,而钟情写小说的我,却很少让母亲跟我讲述她所知道的故事;明明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姓班的大娘,极有可能是母亲所说的故事主角,我却在那样的天赐良缘中让她从身边溜走
回味这个非比寻常的故事时,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若有机会再回青岛,我一定要与班大娘母女尽情交谈,哪怕班大娘并非真是母亲所说的外婆家乡的那个人儿,哪怕全大院的人的眼光一如乱箭将我射死
外婆家在勺港。
在我们故乡,勺港同所有被小河包围而又连接大海的镇子一样,就似一颗碎米珠子在无尽的港汊河弯中闪闪发亮。它名为港实为镇,实有面积和人口,却比一个村子大不了多少。
当然,母亲叙说中的那个勺港,是过去的勺港,如今,勺港这个小镇早已并入另一区域,不但面目全非连名称也已无存。
我后来常常想:假如二十年代的勺港被如今认识,该会有多少赞美诗落到头上如果勺港一直保留到现在开发,它肯定也会与桐乡乌镇或者嘉善西塘一样名声响亮。
勺港之所以以“勺港”二字得名,不但因为连接大海且港汊河弯特多,有意思的是哪怕遇上百年大旱,哪怕周遭赤地千里,勺港的河湾却总有一勺之水周济苍生。
勺港那时闻名于世,还因为它的乡风严正遗俗规范这个镇虽小,建构却五脏六腑俱全,小民百姓以种田、晒盐、讨海为生,其他也是五行八作,样样都有;镇上有几个以姓氏为标的大族和族长们所定的“族规”,一宗比一宗严格,族长比村长甚至镇长的权势都大,谁要是违犯了乡规族矩,便是“迕逆”,就要在镇上的那些个以姓氏所标的“x”家祠堂里,受到最严厉的处罚。
勺港最大的是方家祠堂,建造豪华堂皇气派,它的构造,集江南水乡民居建筑的砖雕木雕和装饰美之大成。如果保存到现在,无疑也是影视导演最感兴趣的地场。
勺港还有一个好处并常常引动少年的我兴奋非常的,便是它逢年过节,都要请各种各样的戏班子演戏。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外婆家看戏的情景,我一直历历在目。
但演戏并不在祠堂而在镇东头的城隍庙,所以母亲讲述中故事的主要发生地,不是城隍庙,却是那个大祠堂,故而,城隍庙和大祠堂常在我记忆中打了混战,印象模糊又深切。
到我真正以笔为伴以写作为生、到我想起应该好好认识、哪怕仅仅以小说家的眼光探寻这两处颇有意味的所在时,外婆的故乡早已人非物非城隍庙在解放之初,就因破除迷信毁泥塑、捣神像,拆得七零八落,以后又办过小学校,小学校迁走后的八十年代初又被一些乡民以空前高涨的热情募捐而重建,至今还堂堂皇皇;而大祠堂在解放初就改成了生产队的大仓库、大食堂兼养猪场、“文革”的批斗场在被不断的运动折磨、损毁又折磨后,终于成了一座白蚁蛀蚀的空架梁柱,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轰然坍塌而荡然无存。
后来,在大祠堂的旧地基重新耸立的,是故乡最早发财的生意人盖起的一幢幢新楼,直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这时候,勺港连它的名字也因早被并乡并队而消失了。
母亲动情地向我叙述的,当然是她小时候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的勺港。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一个春天的晚上,一条消息像旋风似的卷过勺港的每一户人家,搅扰得许多人家像家里遭匪遇盗似的惊恐不安,其中最恼怒惊恐的,却是方家族长。
在安贫乐道的勺港人家,特别在这个长了山羊胡的族长方太爷的记忆里,大概多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事了
教方太爷震惊异常、令他生出无出其右愤怒的还在于这事出得太不是时候是在镇长为之上报、他们将获得县府颁予的“安治有方”的褒奖的时候更有可靠消息说,那褒奖的匾额都髹好了就在县太爷的县衙廊下晾着呢
于是,在此之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