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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安宏慎的声音骤然传来,“有使者叩阙。”
“使者?”殷玉瑶蓦地抬头,“哪国的?”
“金淮。”
“金淮?”殷玉瑶悬起的心稍稍落下——这段日子,她忙于内务,甚少与流枫联络,也不知道赫连谪云和赫连毓诚的情况如何了,可是这会儿,金淮怎么会派使者来呢?
“有没有……”殷玉瑶本想问安宏慎有没有询察金淮使臣的来意,可细一想又觉得不妥,站起身道,“交安殿赐见。”
在佩玟的侍候下,殷玉瑶重新整装,换上朝服,即乘辇前往交安殿。
交安殿,位于乾元大殿与明泰大殿的中间,是永霄宫前三大殿之一,用于接见各国来使、贵宾。
夜色已经深了,若是按礼,应着礼部官员引来使至礼泽宫歇下,三日后再传见,只因殷玉瑶闻听金淮来使情状甚急,故而逾制,即时传见。
四围檐廊下宫灯的光,照得花影树翳婆婆丛篷,宫人们抬着辇轿,穿过数道曲折的回廊,最后在交安殿前停下。
殷玉瑶下辇,缓缓步入殿中,踏上丹墀,沉身坐下,将两只手放于膝上,双腿并拢:“宣——”
“宣——金淮使者何天觐见——”
少时,便见一身着圆领官袍的男子迈步而入,虽面色甚焦灼,但仍执大礼向殷玉瑶纳头三拜:“参见燕皇陛下,陛下万岁!”
“使者此来——?”
“有国书在此,请陛下圣览。”
何天双臂前伸,掌中恭恭敬敬地托着封金函。
宫侍上前,取过金函,送上丹墀。
殷玉瑶接过,抬手翻开,看着那上面行云流水的字迹,顿时怔住,半晌方抬起头:“你家国主,殁了?”
“是。”何天面现哀色。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夫,使臣归国后,请向贵国太子转达朕之戚思。”
“谢陛下。”何天答应着,伸手拭了拭眼角。
想不到,纳兰风渊竟然殁了,殷玉瑶虽说与他孰未谋面,但想着与纳兰照羽之间的情分,未免情绪有些低落。
“但不知……贵国现下如何?”
何天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举止已然逾礼:“太子殿下即将承位,派小臣前来浩京,一为向燕皇致意,略表修好和睦之情,二为,向燕皇陛下求纳一人。”
“哦?”殷玉瑶心中“咯噔”一声响——纳兰照羽,你终于想通了?
………………………………
第328章:骄傲
“太子欲纳何人?”虽然心知肚明,殷玉瑶却仍是卖了个关子。
“洪州将校,容心芷。”
“是吗?”殷玉瑶抚平膝上衣褶,“据洪州传回的消息,容将校至今未归,难道说——”
她目光一闪,心下已猜着了几分:“纳兰太子已然探知她的所在?”
何天沉默不言,但那笃定的神情,已然给了殷玉瑶答案。
没有想到。
她这些日子忙着国中内务,其余诸国只怕也起了不小的变化,而纳兰照羽,又是什么时候,找到容心芷的呢?
当然,知道容心芷的下落,也算是件好事,她自己心中亦可安定,只是,不知道容心芷自己又是什么想法?倘若她以君王之尊,贸然允婚,将来容心芷却不愿下嫁,岂不平白生出段罅隙?
何天见她久久沉吟不决,再次开口言道:“启禀陛下,微臣这儿,还有一封太子殿下的亲笔书信。”
“呈上来。”殷玉瑶一摆手。
宫侍上前,从何天手里接了书信,转呈至殷玉瑶面前,殷玉瑶打开一看,但见上面只四行诗:
情缘由来天注定,半由际合半由心。
求取凤前九天女,莫怨尘误当自嗟。
好一个“莫怨尘误当自嗟”!殷玉瑶点头微叹,纳兰照羽,你既有这般豁达情怀,我自当成全于你。
“何天。”折好信纸,殷玉瑶复抬起头来。
“小臣在。”
“上复你家太子,只要他能取得容将校一句话,朕便允他所求。”
“小臣替我家太子,谢陛下玉成之意!”
玉成吗?
她只是顺水推舟而已,至于容心芷,算来已有数月时光,未曾通音讯,依她忠诚干练的性格,倘若不是被什么人挟制,便是她……
纳兰照羽,你们俩这一段时断时续,断断续续,看着像有,细揣却无的情,到底是怎生了局?
……
格瑟高原。
一身布衣的女子坐在草丛里,身旁是两匹小牝马,垂头啃着草,时而发出两声咴咴的低鸣。
已经十个月了。
从河流枯涸的冬日,到太阳花重新开满草原的春天,再到现在。
现在是什么季节?
生活在这四望千里,看不到一个人影的地方,连她自己都记不得了。
“吁——”一匹马从远处飞奔而来,绕着她转了两圈,接着,但听“叭”地一声,一只硕大的黄羊落在她面前。
女子抬头,极其冷漠地看了男人一眼,复又垂下头去。
“女人,”男子翻身跳下马背,仍是一脸的笑,“将这肥羊烤了,下酒如何?”
沉默着站起身来,女子拖过黄羊,便朝岩洞里走,完全不屑于理会他。
那奴岩却颇为自得地吹了声口哨,跟在她身后,走进洞中。
提起肥羊,重重掼在石台上,再从袖中掣出短剑,运腕如花,一只偌大的黄羊很快被剥了个精光,除破腹及四蹄处的划痕外,整张羊皮毫无损伤。
那奴岩看得两眼发直,忍不住啧啧赞叹道:“好剑法——”
话音刚落,却听得“嗤”一声响,寒亮剑锋透破空气,直指他的鼻尖,在他双眼前停住。
“我可不是黄羊!”那奴岩夸张地大叫,“剥了我也没几两肉!”
“那奴岩!”女子眸中寒光凛冽,全无一丝玩笑之意,“本姑娘再问你一次,何时动身回睿格?!”
“这个嘛——”那奴岩眼珠子转了转,仍旧一脸涎笑,“你总得等我吃饱肚子再说吧?要是饿坏了我,你难道不心痛?”
容心芷暗暗咬牙——她原以为,草原男子个个磊落,爱憎分明,绝不会有中原男人的“虚伪”,不料想自入格瑟高原的腹地后,这男人却愈发变得嚣张恣意,使出那水磨功夫,成天在她面前跳来跳去,舞手舞脚,跟只大猴子般没有区别。
她骂他,他笑,她瞪他,他还是笑,即使她朝他舞刀耍剑挥鞭子,他至多跳开,过后又凑上来,直闹得她没了力气,丢开手不理他,他倒也安静了,偶尔瞅个空拿草棍儿戳戳她的耳背,逗得她发怒,自己又跑开,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哈哈大笑,似乎这样子很好玩儿。
容心芷一直是个性格比较严肃的女子,从小在军旅中长大,见惯了将兵们冰封霜冻的脸,和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风,何曾见过如此狂纵不羁加死皮赖脸的男人?若是遇着个讲理的,她便同他讲理,若是遇着个动刀枪的,她也不惧,偏这男人软硬不吃,不远不近,不疏不密,亦不曾迫她什么,倒教她真格动怒杀他也不是,要好好同他相处也不是。
其实,开春之后,她便思谋过要自己离开——不知道洪州城下战况如何,她着实担心得紧,还有——偶尔她也会想想自己那不着边际的心事——她暗中爱慕纳兰照羽,已有十年之久,虽从未得到过他一丝青睐,但并不等于她放弃了,至于这段心事到底该如何了局,她也不知道,却也并不像普通女子那样心烦意乱。
她是个洒脱而果决的人,又豁达从时,行事作风有点像君至傲,但对于感情的浸入,却并不像君至傲那样深。
好几次,她离开岩洞,寻找回睿格的路,那奴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得极远极远,然后又失望而归。
他不劝她,也不嘲笑她,就像一只懒洋洋的狮子一般,偶尔刨个蹄子仰天吼叫一两声。
格瑟高原不比别的地方,与睿格之间,隔着大片的沼泽、流沙,还有些地方长满毒草,无论是畜牲还是人,只要踏进去,闻到气息就会倒下,然后慢慢地死去,变作一堆白骨,如果不是特别熟悉地形,且有充足准备,万万难以进入腹地,也难以走出去。
容心芷终于放弃独自一人离开的打算。
她是个理智的女人,明白眼下的情形,确如那奴岩所说,倘若他不肯离开,她也只能呆在这儿,一直一直。
一直是多久?
她虽然吃不准,却也肯定,依那奴岩的性格,绝不可能在这里呆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