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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英垂头拆了蒙在眼处的发带,抬首就看见他仅着了一件白色的中衣。
锅子被他从火上拿了下来,雾气再不能遮挡视线。
如七的皮肤很白,以前他着豆沙或者木兰色之类的僧袍,给人的感觉并不明显。
而今他穿了件纤尘不染的白中衣,像是要与身上衣服融为一体。
同时她有种“白色很适合他”的奇怪感觉。
“怎么不罩僧袍了?”秦英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庙门,假装轻松地道。
如七没看出秦英脸上的不自然,答道:“包袱里的僧袍湿了,没什么换的必要了。”
说话间他凑近火堆,把湿了的衣物晾在火旁。
鼓起勇气正视了他一瞬,秦英又低垂了眉眼。因为前方的这团白色委实有些刺眼。
“汤煮好了吗?”她道。
他点头:“嗯。过来喝吧。”
山茱萸汤的味道和姜汤很相似。
秦英一口气闷掉了有些辛辣的汤水,想:大概驱寒祛湿的汤水味儿都是差不多的。
下午雨停了,秦英见如七的衣服袍子还没有干,就提出在这里休息一夜。
夜,她抱着自己的蓝布包袱,蜷在蒲团上睡着了。
如七在蒲团上静坐,微眯着的双目照看着勃勃跃动的火苗。
火焰渐渐地弱了下来,却时不时爆出一个闪亮的火花。
见状他伸手添了半截枯枝,又捏起了静坐的定印。
就这样,他默默地守了整晚。
旦日清晨收拾了火堆,包好干了的衣服,他们启程。
过了几日,他们遇到了一汪清碧的潭水。
如七告诉秦英,圭峰山的脚下有数潭,想必龙田寺就快要到了。
见到了碧潭的她十分兴奋,不过并非因为快要到龙田寺。
秦英喜欢玩水,不,应该说秦英喜欢下水摸鱼她对鱼有着深沉的爱。
脱了鞋袜,秦英提着衣裾赤足入潭,接着低低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如七站在潭边看着她下水。
他距离加冠之龄已有四年,玩心自是收敛了许多。看到了清澈可爱的碧潭,也不会像秦英这样激动。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潭水好凉啊。”冷得都有些刺骨了。
脚踝以下被冻得发木。秦英低下了眸子,见潭水如屏安静无波,一望可见清潭之底。
水里的游鱼自在地绕着秦英打转,惹得她起了烤鱼的心思。
不过抬头见如七正凝视着自己,秦英的这副心思也只能忍着了。
未能顺利捉鱼烤来吃的她涉水玩了一会儿,上岸时,如七弯着眉眼对她微微地笑了。那个笑容和煦如风。
秦英呆了一呆,她听到自己的脑子里啪地断了根弦。
………………………………
第四十三回 鸿门之筵席
第四十三回鸿门之筵席,晨暮之钟鼓。
秦英等人到达龙田寺山门的时候正巧是傍晚。
握着锡环扣了扣紧闭的朱漆门,秦英想:这龙田寺建在山上怎么也这么豪华?
她敲了半晌,里面终于有人应门了。
推开门的年青僧人看见来客是总角小儿,这小儿的后面还跟着个僧人,不由吃惊道:
“敢问贵客尊姓?”
秦英合手执了佛家礼道:“免贵姓秦,道号垂星。今受道宣师之邀,来此赴宴一旬。”
他回了礼道:“原来是秦道长来了,敝寺有失远迎。”
僧人让门之时,忽然想起了长安那边传过来的言论。
四月初八浴佛节,大兴善寺的俗讲台上辩手云集。
最为引人瞩目的却是一个自称秦英的小儿。
他先是在台上和法琳傅奕共论佛道,后是赢了道宣师的赌约。
秦英礼貌地躬身拜了拜,率先迈进了龙田寺的山门。
如七紧跟在了她后面。
年青僧人见状摸不到头脑了。
怪事,怪事。秦英作为道士,怎么会和僧人并行在一处?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道宣师做东请一个小道来龙田寺吃素宴,更为怪异。
眼瞧秦英等的背影越来越远,年青僧人拍拍自己的脑门,拔步跟了上去。
路上秦英已经从这位年青僧人口中听说:
道宣师昨日便从长安赶回了终南山。他先到草堂寺处理事务,几天后再到龙田寺。等他入寺了,为时一旬的素宴才会正式开始。
秦英听罢也没应答,只是笑了笑。
她摸不清楚道宣师把自己请到龙田寺是什么意思。但他敢请,她就敢来哪怕这是个鸿门宴。
如七经过大雄宝殿的时候,表示想过去礼拜一番。
秦英回了头对他道:“正好,我也同去。”
年青僧人犯了难:首座大和尚曾嘱咐过寺中僧众,秦英到了这儿,先引她面见首座。可这个小道士不听安排怎么办啊?
于是他面色纠结地瞅着秦英进了殿门。
自己则站在大殿角落里,候着这位等闲惹不得的“小祖宗”。
这时的大雄宝殿中并没有香客,两个小沙弥站在香案前恭敬地拂尘而已。
如七和秦英并肩跪在蒲团上。年青僧人乍看过去,只觉得一僧一道这样做有些别扭。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也描述不上来。
最后,年青僧人想起来个幼时见过的景象:新娘新郎共拜天地高堂。
他不禁觉得自己的思绪飘地太远了。
秦英磕完头准备起身,就听如七道:“你叩首的姿势不太对”
抬手将耳边的发鬓理顺,秦英眨了眨眼道:“是吗?”
不久前自己上大兴善寺拜佛,也没有被虔诚信佛的堇色挑出问题。
只见如七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敛起自己的木兰色袍子,主动为她示范了一次。
他双手合十,弯了腰背。左手扶蒲团,双膝触了金黄色锦缎,右手也顺势搭在了上面。前额轻点蒲团。翻手心向上,再覆起掌。
见如七起身,秦英抿了浅色的唇笑起来:“小道实在是自惭形愧啊。”
因为这样庄严的动作,竟然被他做出些风雅的味道。
看见这一幕的年青僧人惊讶得合不拢嘴,他深刻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他们这副相交甚好的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近些年来佛道两家势如水火,谁都不信服谁啊。
年青僧人想着佛道的重重争端,秦英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
她抬起了亮如耀石的眸子问:“我是不是应像普通挂单众般,去客堂交一下度牒?”
“秦道长是龙田寺的尊客,不必遵此制。请道长先入观音殿见首座和尚。”
他终于抓住时机把这件要紧事说了。
“寺主法琳师不在吗?”她明知故问道。
如七清咳了两声,替那僧人答了:“大兴善寺还需要数名大师整译经典。法琳师怕是脱不开身。”
秦英眯起眼打了个哈欠:“那带路吧。”
困意忽然上头,现在的她不想应付别人,只想抱着薄毯美美睡上一觉。
可现实总是由不得人的。
观音殿内灯火洞明,秦英动作生硬地推门进去了,门轴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
她后面的如七却被年青僧人拦了下来。
“首座和尚要与秦道长单独谈谈。”年青僧人袖起手道。
看着如七无暇的侧颜,他忍不住又道:“这位佛友和秦道长是何种关系?”
而观音殿内的秦英耷拉着脑袋,提袍跪坐在了首座和尚的眼前。
“秦道长?”首座和尚觑着这个总角的孩子,试探般道。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还是不敢相信,传闻里神乎其神的人真的如是年幼。
她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瞌睡虫已经侵袭了她的大部分意志。
首座和尚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姿态,只当是她目中无人。
也不好对一个小儿计较什么,他干笑道:“秦道长尚且稚龄,现在就有如此建树,假以时日,必定能将道门发扬光大啊。”
秦英继续点点头。面对他恭维的话,她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实际上,首座和尚说的和心里想的恰好相反。
秦英这么小就能辩赢道宣师,等长大后还得了吗?如果不尽快清除眼前这个巨大的威胁,以后佛门的日子可就更不好过了。
至于清除威胁的手段,有柔有刚。
柔,大概就是指道宣师的法子:借计将秦英领进佛寺,令他逗留数日,或许秦英能够耳濡目染地转了信仰。
刚,大概就是使用强硬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