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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色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高台,一切杂音对她来说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梅三娘应了声好。她拿出荷包里的百文铜板儿,交给秦英后道:“记得到这个位置找我们。”
秦英点点头就迅速走远了。她专挑人多的摊子买,排了好久队才抢到了米糕和酪浆。
米糕的味道很正宗,秦英不一会儿就消灭了半袋子。
她吸着新鲜酪浆慢吞吞地往回走,中途又被戏场引去了视线。
戏场上的众人演绎着《法华经譬喻品》中的故事:
两人各站于台子两端,手里抖动着宽幅红绸,众人眼前瞬间如同红浪翻滚。
几张垫子上坐着一位丈人和三个稚儿。此时小孩们都在打闹,浑然不知屋子已染大火。
一人在旁念白:“这间屋子已经被大火烧起来了。我和诸子若不及时逃出,必会火焚在当场。我现如今应当设立方便之法,令诸子得免大火之灾。”
而后那丈人告诉诸儿:“你们所喜欢的玩具,甚是稀有难得。若现在不取,过后必然忧悔。
“现在有羊车鹿车牛车在门外,可以供你们游戏。
“你们赶快从火宅出来,车里的所有东西,都会给予你们。”
秦英看不太懂,也就和大家一样图个热闹。
等找到了梅三娘她们的位置,秦英发现俗讲还没开始,台上又多了一个坐着的人。
“过了这么久还没开讲,出了什么事啊?”秦英问道。
堇色皱着眉头道:“傅大人过来闹琳师的场子,俗讲好像办不下去了。”
“噗。”秦英把酪浆喷了前方的人一身。最后她拍着胸脯缓过来,叹息道,“反佛大儒到了啊。大兴善寺的来客阵容要不要这么夸张。”
傅奕傅大人自开朝以来,经常在早朝中请求废除佛教。
他曾经六次上书废佛的各种缘由,却总被法琳师的论点阻扰。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死对头了。
今天傅大人竟会亲临大兴善寺的俗讲现场,让秦英有些吃惊了。
“你知道他是谁啊。”堇色奇道。
秦英笑着答:“傅大人名声在外,我想不知道也难。”
这时站在秦英前的人摸了摸湿了后背的袍子,默默地转过身看了秦英这个罪魁祸首一眼。
在曲江无漏寺见到的那个僧人?
看清自己喷了谁一身酪浆,秦英开始低头装咳。
后来一口气呛住,她咳嗽地越发厉害了。梅三娘连忙给秦英拍起了后背。
止住了咳嗽,秦英不住对那人道:“不好意思……”
那人什么话都没说,往旁边站开了半步,让秦英等人上前面去围观。
秦英借机蹭到了前方,视线一片开阔,很容易就看到法琳师和傅大人相对而坐。
法琳师正襟盘坐在蒲团上,大红色的福田袈裟纹丝不动。
傅大人挺直了腰背跽坐在对面,显然耐心也是极佳。
两人都没有率先开口,如同在修佛家的闭口禅。
台上的僧人们一时没有主心骨,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按理说扰乱俗讲秩序的人会被立刻清走,但扰乱俗讲的,偏偏是身居高位的傅大人。
僧人们一个不小心,就是得罪了当朝权贵。试问有谁敢轻举妄动?
俗讲迟迟未启,台下渐渐地骚动了。
“如七,你说今天法琳师还会讲《金刚经》吗?”
“……不知道。”如七的双手扣在一起结成定印,平淡地回答道。
“每每都是和傅大人辩佛道之先后,贫僧也快乏味了。不如请台下的香客上来,和你我共论。”
法琳师睁开了昏昏欲睡的眼,看着双目炯炯的傅大人道。
“好。”傅大人回复地干脆利落,挑起人来也是如此。
他环视了台下一圈,最终朝秦英的方向唤道,“那边那个总角小儿,请你过来。”
秦英见台上的人不约而同地看自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下她的后脑勺撞上了人。
来不及回首说道歉,秦英理了理包好的发髻,深呼吸后迈上了高台。
注这是《古今佛道论衡》的原文摘录。
作者话:道宣师是佛家律宗的大师。不过大师严守戒律,遇到愤慨之事也会用笔骂人的。
唐初的佛道之争很激烈。法琳师死迅出了后,长安的僧人们普遍恨透了秦英。
不过我家女主和史料记载的秦英有所出入。他们从性别来看就不同啊。所以女主也不是一个坏得掉渣的人。
2015最后一天,大家跨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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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祸至方改悔
第三十七回祸至方改悔,佛道势不容。
秦英步子稳健地走过来,朝他们深深施一礼才入了座。
近距离地观察位于儒释顶端的两位老者,秦英发现他们的形象气质大不相同。
傅大人年过古稀,面色红润的他却是神采奕奕之貌;法琳师刚好六十,形容枯瘦的他颇有老态龙钟之感。
见秦英过来了,法琳师慢悠悠地道:“毕竟是在大兴善寺的俗讲台上,辩论还以佛经为主吧。”
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即将开始的只是场闲谈,而非关乎佛道先后次序的辩论。
“随你。”傅大人朗声答道。
这两个字清晰地送入全场人的耳朵,秦英拢在袖子里的手不禁微微发抖。
以佛经为主……以佛经为主……
秦英知道堇色的柜子里收藏了不少装裱细致的经卷,但她自己完全没想过览阅那些东西。
上辈子在皇宫里,秦英见过许多次长孙皇后抄写经卷的场景,但她自己从来没凑过去看娘娘的蝇头小楷写了什么。
可以说秦英对佛经一无所知。
如今她坐于台上和两人共论佛道之优劣。秦英都不晓得自己要顺着谁的话头发声。
秦英是彻头彻尾的道门中人不假,可她并不愿意当众暴露身份。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法琳师已经用《金刚经》第三品开题。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
对着手中的《金刚经》一字不拉地念完一遍,法琳师咳了咳道:“请傅大人破题。”
“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先写灭度众生,又写没有可以灭度的众生……这一句岂不是自相矛盾?”傅大人不假思索道。
随后他的嘴角露出笑意,压低了嗓子道:“破题未免太过容易了吧,法琳师你未尽全力?”
法琳师也回以相同的微笑,忽然拔高了有些沙哑的声音:“那老子五千文中的,大象无形,是不是也自相矛盾呢?”
傅大人不能作答了。他若驳斥法琳师的反问,就相当于自己拆了自己的台。
法琳师的这一手,恰好使双方针尖对麦芒。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场下的人大多是佛家信众,不太明白台上之人对话的深意,但看到傅大人脸上不断变化的神情,就感觉他一定是吃瘪了。
一时静默,秦英忽然轻声地开口道:“老子书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无所为,又无所不为。希声正是无所为,大音正是无所不为。”
她字正腔圆地道出惊人之语,身边的两位老者都不由看向了秦英。
他们都在惊讶这不及十五的总角小儿,如何有这样深的见解。
……其实秦英只是背了背袁老道给自己的帛书。
法琳师看了秦英半晌,也没看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想:也许这句话是他凑巧蒙出来的。
而傅大人根本没想这么多,一拍大腿给秦英赞了声好。
听了秦英为道家正名的言辞,傅大人精神振奋了许多,继续找《金刚经》的瑕疵: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这一句先说菩萨有这四相,后说有这四相的不是菩萨。这不是名解混乱吗?”
法琳师这次毫不退让:“说到名解混乱。老子五千文的开头就不乱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秦英迅速在脑海里顺了一遍帛书的内容,找到比较贴切的句子就背了出来:“名家有白马非马,道家有常道非道。不过是异曲同工。”
她是可以一语不发权当观众的,但她又不想看道家落于下乘,便冒昧地开了口。
“你是谁的弟子?”法琳师低垂的眉眼抬了起来,看向秦英的目光变得犀利无比。
法琳师心里清楚:一次是巧合,那两次就绝对不会是巧合了。
秦英在这样的注视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