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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医院救护车的恐惧心理,是在我九岁那年,老太太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后再没有出院开始的。姥姥的母亲,我的老太太,一直跟着姥姥住在石库门里。老太太是旧社会和旧制度的牺牲品、受害者。她好端端的一双天足,被缠成了小脚;受父母之命嫁给了老阿爹(姥姥的父亲)后,因为没有生儿子,长期被冷落一旁,忍受着老阿爹一房一房地娶妾;又因为她名下有地,被划为地主;可怜她从来也没有享受过从地里收取的一文钱,却在晚年踮着一双小脚站在毛主席的像前,早请示、晚汇报。她不识字,对阶级斗争的那一套说辞,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她这样做。当老太太和一批“地富反坏右”被集合在我们石库门对面的房子(里弄街道办公室)里,敞开着大门让大家看他们接受再教育时,我也偷偷跑去看了。“地富反坏右”们自始至终得低着头,叫低头认罪。老太太太老了,又是小脚,哪里经得起长时间的站立,看见她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想抬起头来又不敢,我出于本能地感到老太太需要搀扶,可我缺乏勇气,逃离人群不想再看下去。石库门里一帮和我差不多大的七八岁孩子,有时候为了好玩儿,依样画葫芦学着大人的样子,拽着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的老太太,踮起小脚跟着他们走,站在他们家的毛主席像前,让她低头认罪。老太太实在是太本分太老实了,连小孩子的话她也听。一次,这情形恰巧被我撞见,我岂能容忍和我一般大的孩子这样地折腾老太太?我火冒三丈,不管三七二一地冲着那帮孩子大吼大叫,像极了一头发狂的小母狮子,为保护老太太,大打抱不平。打那以后,孩子们是不敢再这样胡闹了,而我在石库门里“凶”出了名,同龄人对我都“敬而远之”。稍大点儿才懂得,我们的邻居,都是善良的普通老百姓,大家伙儿一个石库门里住着,他们根本无心针对我们家,这才不上纲上线,扩大“阶级矛盾”。
老太太的一生很可怜、很无奈、很可悲、很不幸。她被动地听任命运摆布,连反抗和挣扎的欲望都没有,走得无声无息,无波无澜。第二年的清明节,和第四房太太定居在苏州的老阿爹,来上海给他的正房太太(我的老太太)扫墓。吃了晚饭后,老阿爹还好好儿的和爷爷下象棋。突然地,他手捂着心口说不清话了。医院的救护车又停在了石库门前,老阿爹被送到医院后,再没有回来。或许老太太在九泉之下一个人太寂寞了,她是需要爱,需要陪伴,需要丈夫的。她等老阿爹等得太久了,几乎等了他一辈子。就在那天,她丈夫去看她的那天,把他招去了。我想象着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由救护车带来的恐惧感也减轻了。
从我记事起,老太太是第一个离开石库门的人。而不住在石库门的老阿爹也在石库门里离开了我们,是天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谁也说不清,谁都道不明!就在老一辈的人带着恩恩怨怨离开我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林彪集团垮台了,学校掀起批林批孔的运动;《中美公报》的发表和尼克松访华后,美国代表团来中国访问的频率越来越高。石库门和有名的南京路商业街只隔着一条马路,来我们里弄街道的访华团多了起来。石库门也有了接待任务,由小组长按居委会发布的注意事项,挨家挨户地通知大家:外宾来的那天(通常是上午),不允许衣服晾在天井里和大门外;过道里的煤炉不能起封,要等外宾走后再烧饭;家里必须打扫得干干净净,以革命的姿态迎接政治任务。那时的九江路石库门,里里外外旮旮旯旯因年久失修,早已百孔千疮。原来房间的橡木地板,换成了坚硬冰凉的水泥地;“十八家房客”几乎千篇一律地在水泥地上,刷一层暗红色的涂料,打上一层蜡,来遮掩触目惊心地的冰冷。天井里、晒台上的房梁支柱和两扇黑漆脱落的旧大门,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刻满了岁月沧桑留下的痕迹,无法瞒天过海。每家每户的煤炉靠放在自家门口的走廊里,一目了然。那些用惯了煤气的“洋鬼子”怎么都弄不明白煤炉为何物?他们参观时问个没完没了,这边翻译解释得尴尬无比。不久,一个命令下达。石库门因祸得福,“十八家房客”家家用上了煤气,从此和蜂窝煤说再见了。
谁知,好日子刚过了没几天。1976年,国庆节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姥爷像往常一样喝了点儿酒,想沿着老路溜达溜达。刚走出后门,他就蹲在地上动不了了。恐怖的救护车又把姥爷从石库门里接走!我和弟弟在医院直等爷爷病情稍稳,才安心地回家睡觉。那晚,睡得死沉死沉的我,被一阵阵急促而响亮的乒乒乓乓的敲门声和邻居孩子们在窗外不断的叫喊声惊醒:“小玲,你爷爷在医院里不行了,快醒醒!”我真不愿醒来。就像姥爷有一次请客吃饭,买来了我最喜欢吃的冰激凌,可惜我睡着了,他摇啊,喊啊,怎么都叫不醒我,第二天我还追悔莫及。然而那晚,我醒来了,清醒之后带来的悲伤,无与伦比。我哭哭啼啼地领着弟弟,被一群邻居护送到医院,见着了姥爷最后一面。就是从那天起,我觉着我真正地长大了,成熟了,意识到疼爱我的姥爷再也不会醒来,让我替他去小烟纸店买“大前门”,去酒店买酒喝。我知道了再亲的人也会分离,也真正明白了生离死别的含义。我和弟弟是姥爷晚年唯一的安慰,他宠我们。姥爷为我们养了一只小猫咪,陪伴我和弟弟度过了充满着爱的童年。在天井里,姥爷砌起了一个小花圃,种上了花花草草,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株石榴树,上面结着一颗颗火红的小石榴儿,石库门里人见人爱。我爱花草成癖,朋友们都说我是Green Thumb(绿手指,绿色植物到了我手上,就活了)。他们不了解,那是我承袭了姥爷的喜好,是心中充满了对姥爷的爱。
三天后,舅舅从农场回到石库门。他从姥爷的床头柜里取出两条包得好好儿的“大前门”烟,泣不成声。这就是姥爷省吃俭用为舅舅准备,但还未来得及传到他手中的两条烟。舅舅感激爷爷的养育之恩。古语:“生身父母站一边儿,养生父母大如天。”姥爷深爱这一对领养的儿女,从不对他们隐瞒被领养的事实。姥姥说祖宗的家法“棍棒底下出孝子”只用过在妈妈的身上,却从未用在姨和舅舅的身上。姥爷的去世,惊动了他学校的师生、他的朋友们和石库门的老老少少。姥爷没看到“四人帮”的垮台。他走后的一个月,爸爸的父亲也去了。两位老人酒逢知己,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