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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走后,妈妈和姥姥成了石库门三开间东厢房的户主。二十年后,当妈妈手持搬迁通知书的瞬间,五味杂陈的滋味儿一齐涌上心头。晚上,她失眠了。妈妈一个人在漆黑的夜晚,没目的地走啊,想啊!想她的父亲、祖父在石库门里的点点滴滴。那里有过幸福、欢乐、痛苦和忧伤。情感的记忆是灵,装载记忆的石库门是魂,他们不可分割,缺一不可。石库门将连根拔掉,灵又将歇息在何方?妈妈伤心落泪,漫无边际地走啊,直到破晓黎明。哪怕在石库门居住的最困难时期,妈妈都不曾流泪,她是有泪不轻弹的人。自从被安排进幼儿园做了音乐老师,妈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弹风琴,虽然薪水和在剧团时没法比,可是和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在一起,她是高兴的。按当今的标准,妈妈的教育程度并不高,她是初中毕业。但是她的文化水平和一言一行,却往往使我这个自以为读过几年书的人,自愧弗如。她和姥爷一样喜欢孩子是出了名的。假如夏天轮到她值班,小朋友的家长有事儿晚来领孩子,她就把小朋友带回石库门的家,替他们洗澡,喂晚饭,等着家长来领。久而久之,有的家长有指望地靠上妈妈了。爸爸心疼妈妈,怪妈妈多管闲事被人利用。妈妈顶爸爸一句:“被人利用说明我还有价值。”从妈妈进幼儿园上班开始,我们家小孩子就从没断过,总是这个走了,来了那个;再难带的孩子,到了妈妈这儿,都乖乖的吃和睡。我和弟弟有时候嫉妒他们分走了妈妈对我们的关爱,便联合起来对他们恶作剧,逗到他们哭为止。以为这样妈妈就不会往家里带孩子了。可连试了好几次根本没用,我们才停止这种无谓的恶作剧。在妈身上,我看到了她尊老爱幼,宽厚待人的品行。妈妈给我和弟弟立了很多规矩,相信这些规矩也是她小时候必须遵守的。她还承袭了家传的“棍棒底下出孝子,筷子底下出逆子”的教子法。但凡我们在饭桌上越位夹菜、看别人吃东西、为贪玩儿到钟点不回家,必定要遭到妈妈的惩罚。她对我的要求就更高,在饭桌上经常提醒我:“女孩子要‘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小时候出于好奇,瞧着别的孩子吃东西,这属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可妈妈觉得这是原则性的问题,必须纠正。她强调:“眼皮子不能薄。”今天看人家吃东西,明天羡慕别人穿新衣服,后天就想着往自己身上戴金银。欲壑难填是走上歧途的根源。妈妈就是要断绝我们贪的欲念。她常常为了些在一般人看来的小事上,跟我们较真儿。体罚在我们身上,痛在妈妈的心上。过后妈妈总会买来好吃的给我们,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尝,让我们体会到她的爱之切。妈妈改良了家法,她是“棍棒”加“筷子”,两者一齐上。我们遭惩罚时的反叛心理,立刻融化在温暖的母爱中。
小时候,我绝对是在一个充满着爱的大家庭中长大,但不是无忧无虑的。我时时刻刻地担心哪一天家里会发生变故,担心爸爸也戴上“坏分子”的帽子,担心我们家有里通外国的嫌疑。姥姥给我诉说的家史,因此过早地体验了生离死别,我比同龄人都早熟。我养成了在人面前不多说话的习惯。石库门的童年伙伴,因为我的沉默,都认为我高不可攀。其实,那是掩藏在自命清高外表下的极度自卑。曾几何时,我自卑自己不根红苗正,自卑自己是“戏子”的后代。阅读越多,自卑感就越深。从初中、高中开始,我曾经竭力地隐瞒会唱京剧(爸妈从未教过我)。无论我如何地掩饰,最后总是由石库门里的人透露出我这一“特长”。不管愿不愿意,我顺理成章地成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的重要一员。整套节目中,京剧清唱样板戏是铁板钉钉的,也是最受欢迎的。舞台上得到的掌声,使我兴奋,使我陶醉。渐渐地,我为这个“特长”自傲起来。然而,“她家以前是唱京剧的”又似乎否认了我的能力。为此,我考进了上海少儿合唱团,成了领唱和二重唱的小歌手。在收音机里能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电视屏幕上能看到我自己的身影。我也唱邓丽君的歌,唱得维妙维肖。我要证明给人看,唱戏人什么都学得会。但是,内心深处我还是爱京剧,京剧早已融入在我的血液中。自卑加自傲的个性,使我在成长的道路上走得特别辛苦。我不停地在证明。在国内,我要证明我是出生在有教养、有文化的家庭里。在国外,我要证明我们中国是有着千年文化传统的文明古国。而同样生活在石库门的我的同龄人,就比我轻松多了。他们家庭背景简单,没有思想包袱,而我那时却无缘和他们玩到一起,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份子。如今他们又都在哪里呢?“矮冬瓜”、“猪八戒”、“小黑皮”、“老和尚”、“烂苹果”、“老煎饼”……这些令人难堪的绰号,一一对号入座,他们的面容顿时变得清晰、生动。我不再记恨他们非难老太太的所为;我感谢他们站在窗底下叫醒我,让我见着了爷爷最后一面;我留恋他们让我有了童年的印记,一个可爱的绰号——“小玲珰”。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站在石库门的原址回首往事,几多感慨,几度惆怅。京剧“角儿”的个人化高度时代,一去不复返。它和上海的石库门,已经沉淀为一种文化现象。而曾是京剧“角儿”的曾外祖父赵君玉,被收进了《中国戏曲曲艺辞典》里。赵嵩绶、赵君玉祖孙二人还同时被选录在立传人物共329人的《上海文化艺术志》里。这329人是从公元2006年以来,对上海的文化和艺术产生重大影响的代表人物。其中近代的有陈抱一、朱屺瞻、李叔同、刘海粟、丰子恺、欧阳予倩、周信芳等等。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石库门将近一个世纪的沧桑风雨,一切荣华富贵转瞬即逝,成了过眼云烟;而我的祖辈们为中国的文化艺术所奉献的才华与智慧,则载入文化史册,与天地共存亡。寻魂的灵安宁了!闯荡北美
第9章 漫谈“美国梦”(1)
房子/思进/
出国十几年;我至今没有买房,也没有养车,但我觉得我早已实现了“美国梦”:那就是“Freedom of Choice”(自由的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梦”不是一个地理概念,更不是物质上的符号,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实现“美国梦”。一旦你可以“Do whatever you like and go wherever you want”(干你喜欢干的事情,去你想去的地方),从所谓“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你的“美国梦”才能真正实现!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留美学生和其他移民一样,大都是来寻求所谓“美国梦”的。特别是自费留学生,一旦来到北美,多半是想在这儿落地生根,非要实现了“美国梦”不可。不过“美国梦”这词儿太抽象,所以后来就有了所谓“五子登科”的说法来对其进行具体化。我听到过好几个版本的“五子”。最早的是:“房子、车子、票子(钱)、妻子和孩子”。可这其中“妻子和孩子”太牵强了,难道只有在美国才能结婚生子吗?后来这“五子”有了新的说法:“房子、车子、票子,位子和儿子”。“位子”代表事业上的成功,比如获得了硕士、博士学位,找到好的工作,或做生意发了财等等。“儿子”大概是因为在中国只能生一个,不一定是儿子,而在这儿,你可以尽管生,生到儿子为止。不过这“票子”又好像和“房子、车子”重复了,有了“票子”,还怕买不到房子、车子吗?况且,“票子”听上去太“俗”,又比较抽象,有多少钱才算有“票子”呢?我认为,多数人所追求的无外乎是成功的事业和美满的家庭。而美满的家庭和你身处何方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哪里都有美满的婚姻,哪里都有破碎的家庭。在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