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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荡北美-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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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石库门的家喂养了我八个月,舍不得扔下我走,没有办法,姥姥答应陪她去照顾我。八个月大的我,随妈妈来到剧团,全团“208将”逐一把我抱了个遍(他们团里有二百零八个演员,声称梁山好汉208将)。两年里,我被姥姥从石库门的家抱到剧团,再从剧团又抱回石库门。有一回,大概这样的往返间隔稍稍久了一点,妈妈想我想得厉害,她又跑不开,便托剧团的同事给姥姥捎信。姥姥又抱我去剧团了,当妈妈兴高采烈地从姥姥手中将我接过去的时候,我却怎么都不愿意,哭得天摇地动。妈妈没辙了,照准我的屁股“啪啪”两下子,我立刻停止了哭声,乖乖地让妈抱在怀里。姥姥不高兴了,责怪妈妈把我吓着了。不过,打那以后姥姥抱我往剧团去的次数就更频繁了,而我也已到了记事和认人的阶段。我喜爱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等历史文学,这大概与我在娘胎里,以及打小在后台耳濡目染戏台上的历史人物分不开吧。 
两年后,我有了一个弟弟。妈妈也在石库门的家里喂养了他八个月。等妈妈再回剧团时,又开始高喊减薪了。妈之前已经从550元减到了250元。那年,不但要减薪,而且还展开了批“三名”、“三高”的运动,来势汹汹。爷爷从北京、上海的同行那里听见了许多名“角儿”遭排挤受迫害的消息。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剧团里的一切,毅然决然地带着爸妈从湖州回到了上海石库门的家。我们全家团圆了,也全体失业了。九口之家(姥爷让妈妈学戏时,领养了被人遗弃的一儿一女),靠了变卖古董、细软、整堂整堂的红木家具后,又靠姥爷投资的西施公司(香港的分公司)股票分红收入,维持了三年坐吃山空的日子。 
1966年春,北京开始“破四旧”,抄家,打砸抢,上海也紧跟在后。我们石库门的家已然没有什么“四旧”的东西,除了几套爸妈唱戏的行头和一副水钻头面没舍得卖,被藏了起来。家已然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正应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个成语故事。全家的大人这时哪边儿都靠不上,既不在内行揪斗的圈儿里,也没缘“份”卷进外行的政治漩涡中,他们归街道里弄派出所管。既然是“文化大革命”,和戏曲也沾点儿边。石库门所属的黄浦区街道里弄那帮婆婆妈妈的干部,上门动员姥爷姥姥和爸妈要响应号召,发挥会唱戏的特长,争取做革命人。为了紧跟形势,姥爷带领我们一家排起了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演出获得了相当的成功。在这出戏里,爸爸演李玉和,妈妈演李铁梅,姥姥演李奶奶,姥爷扮演鸠山,舅舅演日本宪兵队长,姨演隔壁邻居大妈的女儿,而那个卖烟卷儿的小女孩就是我演的。除了叛徒王连举和几个群众演员外,我们全家上阵,将整出的《红灯记》搬上了舞台,一时在黄浦区传为佳话。同时,我们一家在九江路上又出了名。因为普及革命样板戏,使失业的大人都有了工作。石库门俨然成了我们家的避风港。没法避免这场轰轰烈烈运动牵连的是姨和舅,先是姨去了新疆军管的建设兵团,然后是舅舅随了六九届一片红——即“上山下乡”的号召,到江西革命根据地的农场插队落户了。 
姥爷被安排进了一所小学,他像管理剧团那样管理着全校的一切勤杂事务,兢兢业业。小时候我和弟弟经常一下课,就到他工作的学校去玩儿,这多半是我们的零用钱花完了。姥爷在带我们回家的路上,不忘到九江路和云南南路十字路口的南货店,给我们买零食吃。他总是多买一份儿放在身上,开始我很好奇,后来才知道,酷爱孩子的姥爷,凡石库门里的小孩,不管长得多丑,多调皮,多惹事生非,多乖,多听话,多可爱,他都一视同仁,都喜欢,只要看见他们,就会摸出零食给他们吃。孩子们见了他,都亲热地管他叫爷爷。就在全家失业那会儿,以前剧团里的同事们经常的从全国各地来上海,都喜欢在我们石库门的家落落脚,他们前脚进,姥爷就夹起值钱的后脚出,用当了东西的钱照顾客人的吃喝。有的人会说姥爷是败家子,但我不这样看,我特别欣赏姥爷身上的侠气和仗义,就算散尽了家财,也比没有人情味儿的守财奴要强。姥爷虽然在戏曲不算是真正的内行,可对行里的事儿是很清楚的。他借着酒精的力量,对江青控制文艺界迫害艺人的行径,拍桌子、瞪眼睛地骂骂咧咧,姥姥劝都劝不住,他最有力的“武器”是:“我是无产阶级,共产党是推翻剥削阶级的,我不怕。”姥爷晚年总是借酒消愁,逐渐地养成了习惯,喝了点儿酒后,就从后门的弄堂踱到南京路,再拐弯沿着云南南路绕回到九江路石库门的家。他郁闷,他烦心,女儿女婿学了唱戏这行,却没了用武之地;小儿小女又离家那么远,让他日夜地揪心;他认为家是败在了他手里,无法使我们都过上像样的生活。他郁抑成疾,得了心脏病而不自知。我当时太小,不知怎样地宽慰姥爷。不过,我最高兴的是为姥爷跑腿。听见姥爷叫一声:小玲,替姥爷去买包“大前门”;或者半斤黄酒;又或者二两高粱。我会乐得一跳一跳地沿着九江路的上街沿,直奔小烟纸店和酒店而去。当我懂得“借酒浇愁愁更愁”的含义时已经太迟,姥爷早已离我们而去。 
姥爷毕竟受过西洋教育,当爸爸在建工局底下的基础公司做了一名临时工,妈妈也上班后,他让爸妈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了。爸爸会唱京剧,在建工局排演的《智取威虎山》里扮演杨子荣,从而被转为正式工,分派在采购科成了一名科室干部。爸爸的家史,我大部分也是从姥姥那里听来的,爸爸很少在我们面前提起。爸爸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得心脏病去世了。我六岁那年,石库门的家里来了一位陌生人,他眼睛上方的两道眉毛,又浓且密,无论是他的体态,还是他的笑容,都像极了贴在每家每户墙上的那个人——林彪。爸妈管我叫他爷爷,我心想,我已经有一个爷爷了(我平时管姥爷就称为爷爷),怎么又出来个爷爷呢?而且,大人们一再嘱咐我千万不要对外人说他像画上的人。这个爷爷特别喜欢弟弟,见了他又亲又抱的。两个爷爷在一块儿吃酒聊天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每晚,我和弟弟都上床睡了,他们还酒兴正酣。不过,这个爷爷只在石库门里住了几天就不见了。我整十岁时,爸妈替我过大生日,这个爷爷又来了石库门,拉着我的手看了个够,他和上次一样,住了几天又走了。于是,我缠上了姥姥问这问那的没完没了,姥姥被我缠得没办法,便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这个爷爷的故事,并告诫我不得外传。原来,我这个爷爷是爸爸的父亲,从他这一代往上是世代的中医,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不然的话,药方到了药铺,会遭人耻笑。自他娶了爸爸的母亲后,便不怎么行医了。爸爸的母亲许家在当地是大地主,爸爸的大舅舅在国民党军统里做高参,因为这层关系,这个爷爷在当地的警察局里谋了个副局长的差事。解放军过长江前夕,爸爸的大舅舅预备了全家的船票,催促他姐夫快走。我这个爷爷自忖并没有干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坚持不走。爸爸的大舅舅临行前,还不罢休,大卡车等在门外劝说他们跟他走,我这个爷爷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肯走。爸爸的大舅舅无奈,挥泪告别家人,独自前往台湾,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大陆。(爸爸1989年在日本的琉球岛和他的大舅舅和大舅妈见过一面。) 
1949年全国解放,我这个爷爷眼看大事不妙,赶紧把爸爸送进了江苏省戏校学唱京剧了。因为戏校管吃、管穿、还管住,比跟着他有前途。那年爸爸十三岁,刚变完声。人民政府终因我这个爷爷没有犯过任何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罪行,最后给他带了顶“坏分子”的帽子了事。1976年11月8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睡过去了,没等到为他平反。姥姥说,这也是为什么爷爷要把爸妈留在上海的原因,在那样的年代,“坏分子”的子子孙孙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在我看来,姥姥没有小说里描写的大家闺秀所持有的那份端庄矜持、文静和内秀,她也进过洋学堂读书,可天生的一副大嗓门儿,松松脆脆,落地有声。她那口耐听的京白,是小时候在北京熏出来的。姥姥待人特别热情,带着北方人个性中的爽朗气质,大大咧咧的,特缺别“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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