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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风兀自忽 紧忽慢地吹着。
就在这时候,安西的瓜熟了。
安西旧称“瓜州”,因为地方荒僻,生活苦,据闻过去连当县长也少有人问津。但是,凡在 这儿当过县长的人,都对这儿盛产的美味的瓜赞不绝口。我生在号称“瓜果城”的兰州,从 小吃惯了各种各样的瓜,初到安西,对安西的瓜尚无真切的认识。我第一次从一位工人的手 中接过来切开的甜瓜品尝时,只觉很甜,味道甚好,思绪却飞到了生我养我的兰州去了,飞 到了兰州的瓜市上去了。
小时候,每到六七月,兰州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小贩的叫卖声:“瓜哟,瓜哟,香加脆的 瓜哟!金塔寺的瓜哟!”“金蛤蟆,金蛤蟆,便宜卖,便宜卖的瓜哟!”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从上午摆出瓜摊便喊起,到黄昏时分更是响成一片,漫步街头的行人,往往被喊声吸引 到摊前驻足不前,打量一阵,进而讨价还价讲定了价钱,挑选一两个带回家去,和家人共享 。早先,卖瓜从不上秤,瓜贩们的经济头脑尚未达到掂斤算两斤斤计较的精明度。这种先声 夺 人的叫卖声只是告诉人们:“甜瓜上市了!”
再过些天,别具特色的醉瓜又上市了,醉瓜外观是粗糙的麻皮,直径半尺多点,圆形,其瓤 有醇厚的酒香味,瓜摊前酒香扑鼻,大吃一通,满嘴都是香甜的酒味,像是才吃了酒似的, 真是瓜不醉人人自醉。
以后,白兰瓜、铁蛋、西瓜等各类瓜又接连上市了,价廉物美,普通人家在整个夏季都能吃 个尽意,一直吃到深秋。过去,兰州的西瓜个儿大,从八九斤、一二十斤直到二三十斤的都 有,挑着西瓜沿大街小巷叫卖的小贩,用的都是柳条编就带个稍稍隆起的圆边的平底筐,每 筐最多放三四个西瓜,大西瓜只放两个,小贩用一根光溜溜的扁担将两个平筐担起,扁担闪 呀闪的,装在平筐里的西瓜一览无余,闪着油绿、浅绿及深浅两种绿色相间的美丽光泽。在 小贩悠长嘹亮的叫卖声里,一担担西瓜从人们的眼前流泻而过。小贩每卖掉一个西瓜,从平 底筐里取出十分便当,小贩的肩上减轻了负担,心中喜欢,扁担闪得更欢,吆喝声便更悠长 更有韵味了。
摆在街面上的西瓜摊,都备有一个低低的小桌,挑出最好的西瓜切开来卖。切瓜用的刀有一 寸多宽,长一尺多,略呈弯形,一个西瓜先切成四大块,再一一横切成“牙子”。每一“牙 子”都很便宜,站着或蹲着吃几“牙子”既解暑又解渴。瓜摊主人的吆喝极尽对出售的瓜炫 耀夸张之能事,什么“赛冰糖的瓜哟”“门扇大的瓜牙子哟!”等等,等等。过去,兰 州人把铜板或每分硬币习惯简称为“大”,瓜摊主人也吆喝出每“牙”瓜的价钱,“五大一 块,五大一块”的叫声不绝于耳。
在家里,全家人围成一圈吃瓜,则更有一番情趣。记忆中,我们家吃瓜都是在房内当地放一 炕桌 ,在炕桌上切瓜,老人和大人坐在椅子或炕边上吃瓜,娃娃们多蹲在炕桌周围吃。娃娃们吃 瓜,常常是一边吃一边放松裤带,让馋人的瓜瓤毫不受阻地塞进肚子,塞满胃肠。大人们见 到,也只笑笑,并不责怪,让娃娃们继续吃,吃个够,吃个饱。我小时候肠胃不好,吃瓜却 从未受到大人的限制,每次总要吃得弯不下腰来,方算吃够。
我在千里之外的“瓜州”回忆起兰州的瓜季,那伴随着我儿时和青少年时代的一个个瓜季, 心里生出无尽的惆怅……我的生命,我的血脉里,曾一直流动着瓜季的甜蜜和快乐,现如 今,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兰州瓜季,仿佛只是一个个遥远而美丽的梦境,我远距离地刻骨铭 心地观望着它们,直觉得那些梦境离我愈来愈远,远不可及。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在1957年的夏天,我没沾过瓜的边儿,完全忘记了吃瓜的事。7月开始 的反右斗争,把我们推向绝望的深渊,欲死不能,欲活还休,我震颤的灵魂被整治得血迹斑 斑,惨不忍睹。吃瓜是生活愉快的人们的享受,吃瓜的至大至美无法言喻的乐趣,同我们已 无缘。我们忘了吃瓜。到10月后,我们交代“罪行”终于告一段落。当我们各自被通知参加 劳动时,这才发现,从夏到秋我们没吃过一口瓜。瓜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我心中有过的甘甜 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西的瓜比兰州的成熟略晚,种类更多,论质还更上。因为是农场自产,多数人都到地里去 吃去买。我从小熟悉了的叫卖声,在1956年以后的兰州已渐次少了,此时也只能在梦里去寻 觅。而处于经济拮据中的难友,到地里掏钱买瓜吃的其实很少很少。思绪烦乱愁闷不已的书 生们都喜欢狂吸猛抽一通8分一包的廉价烟,也就没有多少钱去买瓜吃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生平第一次吃到了一种叫“可可齐”的瓜。那天,我到三大队的菜地里给 鸡兔弄饲料,就是把莴笋的叶子剥下来几层,装入麻袋,背到饲养场去。我和小徐每天轮流 到菜地弄饲料已两三个月了,开始每次只能背二十斤左右回去,以后每天自觉地加码,到此 时已能背六七十斤回去了,饲养场离菜地有一二里路,不算很远。种植瓜菜有个专门的园艺 组,负责人叫张经国,张掖人。他原来是学园艺的,也是个难友。因为园艺组活路比较轻, 小张主要带了一帮子家属一起干活,我们几个女右派没资格同她们一起干轻活。这天,正好 食堂管理员陈明也到菜地来拉菜。陈明是从武威步校来的原军官,同曾芳煜一个单位,靖远 人。陈明调三大队食堂当管理员以来,我们的伙食大有改观。他经常要到县城去采购,因为 农场无邮局不能汇款,我还托他给景超寄过钱。他知道我58元的微薄工资每月要养活俩 孩子,还要省出一点寄景超,曾感叹地说:“难能可贵,难能可贵!”所以,我们彼此已很 熟悉。没想到,这天小张双手捧来一个“可可齐”,让我和陈明品尝,说是:“新疆来的品 种。”可可齐呈椭圆形,两头略尖,一尺左右长,油绿色皮,瓜瓤白如玉,脆而甜,真的甜 似冰糖。小张也许是对自己的种植技艺感到骄傲自豪,为了向我们显示,才特意摘来要我 们品尝的罢。我和陈明咬嚼着脆生生的瓜瓤,那白玉似的瓜瓤不断溢出冰糖般的甜汁沁人心 脾。陈明乐呵呵地笑着说:“这比兰州的冬果梨还好吃,冬果梨哪有这么甜这么好吃!”他 也不忘记借此安慰我,说:“小和,如果不来安西,你哪能吃上这么好的瓜!”也是聊以 解嘲吧。
一个休息日,石天爱去小卖部买烟时,回来告诉我:“原来你们组的两个工人拉着架子车在 场部卖白兰瓜呢,他们让我叫你去买。”我说:“你买了没有?你咋不买?”她只简单地回答 说:“我不买。”我知道她每月只有20元的生活费,除了吃饭,还要和男士们一样省下钱 来抽廉价烟,就再什么话也没说,拿了点钱自己去买瓜。卖瓜的原来是长着络腮胡子的武威 民工及青年工人小李,他们见到我,亲热地怪怨说:“把你就等不来嘛,你怎么不来嗄!是 石天爱叫了你,你才来的,是不是?”我笑笑说:“这不是来了吗!”一问5分1斤,比兰州 只便宜1分。在兰州时,我觉得6分1斤的白兰瓜很便宜,在这儿,我觉得5分1斤很贵,原 因是现在我每月的收入也就是全家人的收入,比过去减少了四分之三,我不能不精打细算。 他们俩帮我挑来挑去,我只买了一个,花了1毛多钱。我拿了瓜要走,小李又塞给我一个瓜 ,说:“这个送给你,拿去吃吧!”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应公私分明,不能白拿我时 刻不忘记来农场的任务:改造思想。长络腮胡子的武威民工热情地说:“拿上,拿走吧,这 瓜还是我们一起在刮大风的那天种的,你忘了吗?熟了以后你还没吃过呢!”原来,我们在暴 风肆虐的那天上午点种的白兰瓜已成熟了,他们车上拉的,卖给和送给我的两个瓜,都是我 自己种的白兰瓜。啊,我觉得真可享受一下自己的劳动果实啦!
在号称“瓜果城”的兰州长大的我,从小就听说种瓜作务十分精细,讲究甚多,有许多我不 懂也记不住的工序。
记得我上小学时曾坐木船过黄河去雁滩旅行。雁滩是黄河中心的一个小岛,有许多农田,是 兰州的蔬菜瓜果供应地。平日里,雁滩的农民过黄河乘坐的都是羊皮筏子,运送蔬菜瓜果到 城里都用羊皮筏子,把城里人的粪便运回做肥料也是用羊皮筏子,到城里购物走亲戚自然也 是乘坐羊皮筏子。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