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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权志英知道高仲君送馍给韩冬柏吃,竟大发脾气,在队部批评高仲君说:“你的权也 太大了,你管得也太宽了,韩冬柏表现不好,我扣他的饭,你为啥要给他送馍!”高仲君也 火冒三丈,回嘴说:“韩冬柏没犯死罪,犯死罪就不会送农场来了。他是劳动改造来的,你 扣他的饭,不让他吃饭,他还怎么劳动?他是个病人累得躺倒了,你权队长先脱不了干系。 我是为你权队长好,才给他送的馍。”正争吵中间,吴玉璋场长来到了队部,听到他们的争 吵,就问高仲君:“你怎么知道他有病?”高仲君说:“我们是一个单位,他有肺结核,大 家都知道。”吴场长就对高仲君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高仲君跟着吴场长来到他的办公室,吴场长才语重心长地说:“你说韩冬柏没犯死罪,话也 太硬了些,权队长他怎么会接受?同样的意思,换一种说法,让他心平气和地听取你的意见 ,不是更好嘛。你和权队长相处中间,说话还是要注意方式方法。”
高仲君说:“权队长说我的权太大了,我有啥权?我就是给了他两个馍,这算啥权!”吴场长 回答:“中国的法律就没有不许给人吃饭的一条,权队长不让韩冬柏吃饭肯定不对,当然要 纠正。”
过后,吴场长又找权志英做工作,纠正了他的过激做法,让韩冬柏回到组里参加劳动去了。
自从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之后,国内的政治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1957年11月,毛泽东率代 表团出席了在莫斯科举行的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会上,毛泽东宣布,中 国要在15年或更多一点的时间内,在钢铁和其他主要产品的产量方面,赶上或超过英国。11 月13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发动全民,讨论四十条纲要,掀起农业生产的新高潮》, 首次提出“大跃进”的口号。1958年1月的南宁会议,继续批判“反冒进”,吹响了“大跃 进”运动的号角。5月,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通过了“鼓足干劲、力 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会后,在全国各条战线上迅速掀起“大跃 进”高潮。
我们一个个不明不白地因“反党反社会主义”而获罪,在受苦受难中连做梦都想着如何争取 早日回到人民的怀抱,对于中国共产党提出的“总路线”、“大跃进”的号召,在内心深处 谁也没想过可以打个问号,绝对地只是响应号召,绝对地只是跟着党走。这样,我们在劳 动改造期间又成为“总路线”、“大跃进”的热情宣传者。功欤?过欤?背着沉重的十字架, 埋头劳动改造的人,是根本不去考虑的。以当时所处的环境和条件,用自己的思维去想,也 无法把这些事情想清楚。反右斗争期间对“独立思考”大加挞伐,凡是曾经主张独立思考或 有过此等表现的人先后都遭了难。我们当了右派后的处世原则只能是进一步地唯命是从,“ 但求无过”,谁还有兴致对这些国家大事用自己的脑袋瓜儿再去思考一番?
景超在夹边沟挨饿常使我担忧,而此时的我还认为这只是出现在夹边沟农场的个别特殊的情 形。我尚无法得知,远在天涯海角富庶极了的海南岛,及号称“天府之国”的四川,在这一 年里竟已出现饿死人的事。“大跃进!”“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多么响亮而辉煌的口 号!但,辽阔苍茫的中国大地上的生灵们已有多少因而开始了痛苦的挣扎?悄无声息地埋在心 底的深沉呼号已通过生物电波震荡在中国的天宇,而且不断扩展!
第五章“瓜州”的瓜熟了
安西的太阳最温暖最壮丽最灿烂最辉煌最多情也最动人心魄!
我们初到农场每天在田野里劳动时,太阳温情脉脉地对每个人的注视,使我白皙的面孔很快 变得红扑扑,继而满面绛红,只是由于塑料眼镜框的遮挡,才在脸上部留下了几道白印印, 劳动的双手变得黑黑的,粗糙而有力。我和早两月来的书生们变得一模一样了。有时,田间 小 憩,我倒头便睡在地边,棉袄盖在身上,每当这种时刻,太阳便热烘烘地抚慰我,和我说着 悄悄话,送我在一半分钟之内进入梦乡。我睡得极安适、极快乐。也许,一觉只睡了十来分 钟,耳畔已响起组长的喊声:“起身了,干吧!”醒来的我浑身热热的,血脉的流动极畅达 ,每一个毛孔都是熨帖的。在此之前,我真不知道人世间短暂至十几分钟的睡眠竟会如此惬 意、如此幸福!设若太阳也像世人那样对我们另眼相看,我躺在冰冷坚硬的地头就不会有这 样的福气了。
天气渐热。太阳的光芒直射大地,无数金色的线穿透空气,丝丝作响进入大地,拔节猛长的 麦子长饱了籽粒,由青转黄,然后被收割个精光。光着上身挥动臂膀在田间劳作的书生们汗 水直流,晒成了黑人,脊背上的皮成片地蜕下来。书生们戏谑地说:“这是‘脱皮(胎)换骨 ’。”一次下工后,我曾从一个小伙子的背上撕下几张两寸见方的皮,问他:“疼不?”小 伙子笑笑说:“现在不疼,正晒的时候像针扎似的。”书生们对“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想 得很认真,一切都向劳动人民看齐,殊不知,烈日曝晒下的安西农民也从不光着脊梁劳动。
有一次,我伸展四肢躺在田间,眼望辽阔无际的蓝天,一轮红日当空,她望着我,我望着她 ,太阳好像俯身要和我单独说点什么,她面庞赤赧肥大,仿佛要听我诉说絮叨人世间亏欠我 的一切,沟通点什么,抠出我心里的痛楚,抚平我的创伤,让我宁静快乐。周遭几个正在 说话的人,水渠,田地,似乎都从身边渐渐隐去,明净深远的蓝天之下,就只有一个我,我 的脑际突然涌出李白“天地一腐儒”的诗句。记得有位中学同学曾拍了张照片,在浩渺无际 的穹隆之下,别的什么一概没有,只有她的上半身身影,她眼睛深邃明亮,不知对这个世界 正在思索些什么。她在照片后面就题写了“天地一腐儒”5个字。我觉得她的奇想是一种智 慧,很佩服她的聪明。可如今,我能说自己是个“腐儒”吗?我算是个什么样的“腐儒”哟 ,我不禁好笑,更觉得心酸。如果我有权把握自己,潇潇洒洒地活人,我真正属于我自己, 一切该有多好,但我分明不能够。
尽管我受苦不像景超在那边那样无法言说,不可名状,可我连一丁点儿的自由也没有啊。茫 茫尘世,苦海无边,我内心深处涌动着的只是寂寞孤独无奈,我渴望得到党的理解,重新回 到人民的怀抱,堂堂正正地做人,这一切却都无法向谁诉说。然而,此时此刻,挂在湛蓝天 空的太阳是属于我的,她依然亲热地俯身向我,对我说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热人肺腑的话 儿。太阳创造并给予了我热烘烘的氛围,温馨可人,我的头脸上渐渐渗出了汗珠,我独自个 儿咀嚼消融着连我自己也无法说清楚的内心复杂激荡的一切。
有一次,我偶然来到了夏收后的田野。此时,地里已一片光净,只残留着尚未运走 散落各处的少量麦捆,地埂、渠边及未来及平整耕种的田边小块高地,都长起了半人深的芦 草。由绿色划分的土黄色方阵,伸展得很远很远,再远处,则是未开垦的荒野,更是一片苍 翠。极目望去,田边长满芦草的小小高地像是一片片丛林,远处无际的苍翠海子,不时涌起 阵阵波涛,闪着忽明忽暗的光波。已近黄昏,西坠的太阳大极了也红极了,涌动的苍翠波涛 倏忽间抹上了鲜明的火焰,太阳在火焰上跳跃滚动,灿烂无比,瑰丽无比!这落日的景观, 使我心头发热,觉得有许多话噎着,一下却又说不出来。刹那间,太空中似“”然有声, 跳动的红太阳忽然不见了,苍翠波涛上的火焰又烧了一阵,便也渐渐熄灭。荒野的风兀自忽 紧忽慢地吹着。
就在这时候,安西的瓜熟了。
安西旧称“瓜州”,因为地方荒僻,生活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