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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天的覆试并没有洗刷出清白,退避不走科举之路,也并不能断绝流言和攻击。这时候好像被逼到了悬崖上,举目都是深渊,动步都是荆棘,进退维谷。
可是征士第一句话却不能安慰他,只是道:“尊父子也需平心静气……南京上疏那位,只是不知你父子为人,只是热血为国……他是当今名士,人品皎皎,也需尽心包容,万勿以言加罪!”
丽天愤然道:“那位是名士,便可以想当然肆意诋毁于我?我……我也不曾犯罪!”
可是丽天也知道并且无奈的,是那位名士的确名满天下,士林风靡着他的词曲文章,就连丽天和征士在平时,也是醉心他的曲词谈不离口的。乃是当今第一等的文学大家,词坛巨子——临川汤海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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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未开花之五 。。。
丽天这年归乡时对征士愤懑控诉:“这世道,究竟还要我怎样?”半年后却是冷笑讥刺:“这世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这半年并没有工夫和征士两个人度过,夏秋时因为太夫人和阁老都在病中,丽天母子不离身的伏侍,征士不避嫌疑也来探视了几遭,但山人身份终究不好久居相府,每次还是匆匆相聚,郁郁相对。到了初冬,阁老的眼病终于好了,丽天想要告知双亲,和征士游山抒怀,阁老却请了征士过来,当面道:“仲纯,老夫意欲教辰儿再上公车,你意如何?”
这话让征士吃惊,看看丽天旁立无语,一时也不好说话。阁老道:“仲纯,你是我儿良师益友,你的主张我父子都是信服的。前年科场之事,你也知道,老夫本意退避不前,教我儿放弃了一世功名,以荫入仕,不再应举也就罢了。偏生言论还是不肯放过,汤临川一代名士,又是我昔年乡试的门生,也来人云亦云,指斥我儿舞弊污名……”
阁老性格刚强,说到这里难抑愤怒,说道:“我仔细想过,辰儿再退避也是无用,越教他们各样诋毁!到了这个地步,索性堂堂正正迎上前去,偏要会试入闱,金榜题名,洗雪这无端污蔑!你看如何?”
他说是商量,可是越说越是激烈,决意已显。征士便缓声道:“阁老休要动怒,世人毁誉难免,只在自身心地。礼闱会试,虽然是士子之所必经,却也要历尽棘围之苦……”阁老道:“世上岂有怕寒窗苦的书生?”丽天忽道:“世上也有不羡金榜的书生!”
阁老和征士都看向他,丽天道:“汤临川上疏攻讦,无非认为孩儿身为大臣子弟,不自安分,希图躁进,贪的是荣华富贵……”他在父亲面前不能过于狂傲,只是一哂:“孩儿一出生就是榜眼之子,生在荣华富贵的门第,还希图什么!他们并不懂我,我也不要他们懂得。‘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一时三人都静默,半晌征士长叹:“丽天,你不能忘情……阁老之意也对,礼闱应试,你可以去罢。”
阁老也道:“你不必顾忌我前年奏疏所言,不再教你应试的话。当时圣旨都未曾批允,圣上还教你不必过于退避,这也不算我父子食言,你去罢!我有两句话送你北上。”丽天恭领父训,阁老道:“天日在上,誓不伏盗贼之名!载籍以来,原无锢子弟之律。”
“这两句话,就是孔孟复生,也指责我父子不得,你去罢!”
丽天领训时一半是冷哂,一半是惨笑。征士虽然赞同他去会试,临别却欲言又止,只道:“丽天,不要勉强……倘若心境不佳,场中文思败坏……你也受不起……”
丽天微笑惨淡,意志颓然中却是决然:“我不会落第。你放心,这世上有不试的王丽天,没有不第的王丽天。”
他这一言的践行方式,却是不同寻常,征士在华亭等待消息,才到二月下旬,太仓相府就送信过来,言道公子已归。他惊讶赶去,还未问丽天如何不待发榜就归来,丽天已经苦笑和他握手相见:“我这番不曾毕试,只入了第一场,就掷卷归来了。”
弃考的缘由,当然是情绪不佳,自知勉强考完全场也定然不能中举,又或中举却不能夺得魁首,便即索性“不试”,也不要“不第”。征士固然只能温言相慰,阁老也不好说什么,因为到了三月初,京中邸报来了,朝中言官又一次发难,再度翻出三年前的科场案,要求对当时覆试通过的举子再进行一次覆试。
这科场案已经成为言路的把柄,年年一翻也不出奇,出奇的是这次却大大赞扬了丽天:“戊子科举人王辰,亦辅臣之子也,能自避嫌,今春不投卷而去,岂其不堪与前述诸人并入科场也?时论高其品行,臣亦服其通达,大臣子弟,窃意宜以辰为表率,庶几心迹自明,科场亦自清也已矣。”
阁老看了怒极反笑,丽天也只能冷笑:“真是毁誉由人,反复无常!我也有一日做得表率?”
这世道,原来也不过如此。回想王阁老临别赠语,却又戳心难忍:“天日在上,誓不伏盗贼之名!载籍以来,原无锢子弟之律。”自古并没有不允许大臣子弟科举的道理,纵使要回避身在高位的父兄,此刻王阁老也病休在乡,不居台阁,以言官如此表扬的话语看来,竟是认为丽天一辈子不再应举才算品行高尚、举止通达,那么三年前被诬蔑舞弊的“盗贼之名”,就永远不能洗刷了不成?
这封明面上是赞扬的奏疏,让王氏父子都是郁怒满怀,却也无从宣泄。直到五月征士和丽天住在城南王家的别墅里度初夏,丽天心境兀自抑郁,闷闷午睡,醒来时手里挽着征士的衣带,说梦与他听:“仲纯,我梦见和你重游故地,登楞伽山看莲花池。”
“那山四周怀抱,如在瓮底,莲花池在群山怀抱之间,池上翠叶如盖,荷香满衣。我和你卧在小舟里,看着星月纷纷坠落在我们身侧。”
“又梦见和你登上最高楼,脚下白云弥漫,无所依托。悚然而下,从楼后寻到一条不曾走过的小路,路上怪石嶙峋,清泉迸流,夹道生着芭蕉梧桐,染得泉水都是绿色。你戴着头巾,我采了芭蕉叶遮在头顶,携手走到拐角处,忽然看见一片桃花开得明媚妍丽,将天地间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白处。”
征士开始还说:“这是梦境虚妄,楞伽山中并没有这样的所在。”听到最后却不禁微笑了:“你不梦梅花,却梦桃花。我山谷里种下的那片梅林,花开时节也有这般绚丽耀眼的。”
丽天道:“我送你的那些梅花,都已经开花了么?”征士道:“早就开花了。你送的百株之外,我又四处移植了一些名种,现下已经种到三百株,年年自开自落。”丽天叹道:“我这几年俗务缠身,居然都没有去看梅花!只梦见桃花,可惜桃花眼下也落了……”
午睡的凉榻设在别墅的树荫下,隔墙正有一株桃树,已值初夏时节,只看见累累青桃压弯了枝梢,残红零粉是一丝也不见了。榻边有入睡前两人消遣时联句的笔砚,丽天忽然感触,拿起鼠须笔,随手在征士衣带上题了一句唐诗:“自是桃花贪结子。”
下面一句是“错教人恨五更风”,叹息的是花落全因自我执迷贪恋,非关风雨无情,写完这七个字,笔尖微顿,正要写下句,征士却从他手中拿过笔,接着写道:“只应梅蕊固依然。”
这却是宋人咏墨梅的一句,咏叹病眼昏花无意逢春,唯独梅花清雅美好,依然故我。丽天看了,一时心弦和语音都同样有些颤:“仲纯,我知道你一直是等着我的。”
两人披衣并肩坐在榻上,绿荫里吹来初夏凉风,周围花木扶疏,有的地方还系着端午的长命缕,节日已经过去十来天,风吹日晒,原本色泽鲜明的五彩丝绦就都褪了色。丽天忽然动情,握住征士手臂许诺:“仲纯,不用多等了,我想过了,下一次大比之期,我定能登榜。中举之后,立即辞官归来,从此再也不涉足朝堂。”
“我定要中举,不中举无法洗脱我舞弊的污名。我中举之后也定要辞官,不辞官无以表白我根本不屑功名,我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应举。仲纯,或许你要笑我意气用事,可是这回事,我不能不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