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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台大恨,觉得父亲直是不通情理,又觉得岌岌乎危哉,以老父这等固执,搞不好自己一日考不取功名,就一日不许自己娶妻快活,绝色娇妻要是拖到二十、三十才成亲,风光也少了大半,有何乐趣?这么一想,倒闷头发狠,努力读了几个月的书,每天磨练八股时文,写出厚厚一叠课窗稿,舅父批点之后,又送给父亲审阅。太常用了三天工夫,慢条斯理看毕了,微微颔首,却下了一个评语:“努力可嘉,火候尚欠。我看你也不是不能读书,只是缺乏灵悟,导致文字板滞,不够清通。月仪的天分都比你强些。”
前面的训话,虹台有备而听,倒也没觉得什么,最后一句却是意外,不觉脱口道:“月仪?他才学几天文字,就说比我强?”沈太常道:“正因为他没学过几天文字,才看出天分聪颖,品质不凡。你学了十年八股,至今连起承转合都做不巧妙,他连正经开蒙都不曾,现今已经会做很好的破题,岂是容易?”
虹台满心不爽,第二天在叶家书房就寻书童质问:“你几时也学起做八股时文?谁教你的?”月仪道:“不是老爷吩咐说,舅老爷出题,公子做一篇,我也得陪做一篇么?我原本半句也不会做,开手几篇的规则还是公子教的,公子忘了?舅老爷也点拨了几句。”虹台稍微气平,要过他的文稿看了看,说道:“也不过有几句稍微漂亮齐整些,整体哪里及我?老爷为了激我上进,真是什么话都说来气人。”拣出其中文法不通、四六不正的几篇肆意批驳了一顿,这才心气舒畅,于是道:“用了这几个月的功,好不累人,好久都不曾闲散开心!你今晚三更,到我房里来睡。”
他平时是这般颐指气使惯的,以书童为娈童也是吴中风俗,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只是要避严父耳目,才约半夜。谁知道月仪红着脸,头一遭回绝主人:“老爷说了,不许我去公子房中过夜,否则立即撵我出府,还要赏公子一顿家法。”沈虹台哼了一声:“半夜三更,他又不知道,你只管来。”月仪道:“老爷晚上都拘我在他屋里练字,三更是不放出院落的。”
虹台大惊失色:“岂有此理!我只道他是个最正气的人,难道在京里也学了些老不正经的勾当,却来抢我的书童?太无耻了!”月仪顿时双膝跪倒,辩道:“老爷确实是正气的人,万万没有……公子说的勾当。老爷只是说我从小没有正式练过书法,笔锋不正,需要下一番苦功纠正,因此上每晚限定我练三百个大字,小的每晚不到三更开外,是写不完的。公子不信,有逐日临的碑帖为证……并无工夫做别的事体。”
虹台反而笑了起来:“罢罢,有也罢无也罢,难道我做儿子的还捉老子的奸!再说床头的娈童不是妻妾,又不算他扒灰,你急着分辩什么?”月仪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只道:“老爷委实没有做任何事,小人的清白不足惜,公子要是这般寻思老爷……就大错特错了。”
虹台微微冷笑,道:“没有就没有,你哭什么?你也有清白可言?”将文卷都撇在桌上,指使道:“你出去把门口侍候的都打发了,再拴了门窗。舅父今日出门拜客,一时半晌不会归来,正好闲耍。”月仪知晓他的意思,不禁迟疑:“舅老爷是公子的丈人,万一被他晓得,更是不好……”虹台皱眉道:“晓得就晓得,难道他还为这事,不将女儿嫁给我?他们要大家脸面,赖婚的名声是断断不敢应承的!”看见书童兀自不动,恼得一把将他拉过来,直接推到书案上,说道:“夜里不成,白天总许我开心罢!你不害羞,我也不怕被外头叶家下人听见。”
他生的其实有一半像母亲,只有发怒的时候,两道斜飞的剑眉皱拢来,薄薄的唇角添了冷笑,才有几分沈太常的怕人威严。月仪呼吸都要凝滞,不敢不遵从使唤,爬下去先打发了外面守门侍候的叶家仆人,再关门闭户,乖乖的任公子宰割。重新躺回案上的时候,看见虹台一手扯着领子,俊美的脸庞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居高临下斜睨自己,一时间心头小鹿乱撞,忽然想起四个字,不知道是什么书上看来,却是“意乱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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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虹台月之三 。。。
意乱情迷的事不能常常做,久了就会惑溺,却也不能常常不做,缺了就会想念。沈虹台自从被严父拘管,睡书童犹如偷嘴打饥荒,见缝插针殊为不易,因为做的少,于是念的深,导致连脾气也舍不得过分发作,迁延日久,猛然醒悟:“我是太包容了,惯得这小厮都爬到我头上来了,这还了得!”
其实所谓“爬到头上”,也不过就是月仪跟着自己读书,渐渐受到长辈赏识。沈太常一贯喜欢夸别人家孩子,激自己家儿子,对月仪的赞语虽多,虹台还可以当作耳边风,偏生叶孝廉一向佩服妹夫学问,居然也亦步亦趋赞扬起月仪来。本来虹台在叶家书房念书,自己独自占据着大书案,月仪只摆了一张小桌子在窗下听孝廉讲书、做自己功课。后来因为太常和孝廉越来越赞赏他,教他读的书籍逐渐增多,小桌子放不下,换了张稍小的书案在虹台下首。再过一阵,小书案也不够使了,沈家索性送了一张白木面的大案来,和虹台居然面对面同学。虹台好生郁闷,却因为是父亲主张,不敢反对,心内终究以和书童对案为耻,每日看着月仪低眉顺眼,都要无端生出别扭来。
这时候离太常致仕还乡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月仪到沈家也整整一年了,身量渐高,眉眼里的稚气也褪了几分。陪读生涯毕竟不用辛苦劳作,养育优厚,盈盈三五还二八的年纪,饱满鲜嫩有如初压枝的青桃,虽未熟透,却招惹得人总想扳折来尝一口鲜。因此虹台虽然各种别扭,冲着这秀色可餐,到底也忍耐几分,真正大怒的时候,却是月仪向叶孝廉请假,去县里考童生试的那回:“反了天了!一个奴仆,也敢冒充良人,去考童生?尊卑颠倒,纲常紊乱,这还了得!”
他自觉满是道理,怒冲冲去找父亲诉说,谁知道平日最讲究纲常的沈太常只是一笑:“是我递帖子让他去考的。我已经给他落了奴籍,如今就是良人,你不知道?”虹台道:“落了奴籍也是做过奴才的人,怎么能混迹在衣冠队里!”沈太常道:“都是一般父精母血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人,怎么就天生该有尊卑,合是奴才?”
虹台知道老父的善心一发作,那就是无可救药,无可奈何,只得说道:“万一他侥幸考中,岂非还要与我一道考学做生员?人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书童,这下子却一道戴起方巾来,孩儿丢不起这脸面。”沈太常道:“你等他能被录了童生再说。考学的事我自有处。”
童生的试卷录取得快,不几日就发出榜来,月仪果然中了,沈太常也践言正式处分此事,召集全家人口,宣布决定:“月仪这孩子也是好人家出身,又是天分聪明,不忍埋没。我已经给他脱籍从良,如今告了家庙,正式收养他为螟蛉之子。从此之后,我沈家就是两个儿子,不是一个了。”
沈家众人面面相觑,却因老爷素来说一不二,无人敢有异议,只有虹台气急败坏,一股劲反对:“父亲,这事如何做得!我怎么能和这等……做兄弟?”沈太常道:“有何不可?”虹台道:“跟书童称兄弟,岂非吃人笑话不过?再说……他也是有父母双亲的,老爷实在要发善心,教他家里领回去重新做良民就是了,为什么定要收养在我家!”沈太常道:“我也唤了他家人问过,他家实是贫困,即使给他家领回去,也无法继续读书举业,糟蹋了好苗子。”虹台急道:“为什么定要他读书举业,和我并列!”太常板起脸道:“一个聪明孩子,不教他读书上进,难道白白作践了?和你并列又有什么辱没?总比做你的童仆,迟早被你走邪路上手,毁了一生的好。”
虹台有苦难言,心道:“我早就上手无数次,毁也毁得久了。”但是走邪路的事都是瞒着父亲做的,畏惧太常家法严厉,打死不能承认,只好捏着鼻子吃黄连,转头去找援兵,向舅父以及沈氏族中之人诉说,只盼有人能劝谏父亲取消这荒唐决定。谁知道叶孝廉反过来劝他:“贤婿,这事大喜!你自幼孤弱,并无兄弟姊妹,如今太常公也是一片苦心,为你添一个兄弟扶助你家业,那孩子也是能成大器的,必定不亏负你沈氏!不瞒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