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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台怄得内伤,还不敢在父亲面前明目张胆赌气发作。到了沈太常正式收养月仪为螟蛉子的那天,也是择定的给虹台加冠的日子,他想眼不见为净都不成,只能勉勉强强被父亲逼去家庙。当着合族的人见月仪拜了祖宗拜养父,又拜遍全族长辈,从此改姓为沈,去掉名字中的“月”,单名一个“仪”字,虹台自己大名单讳一个“作”字,字“则成”,沈仪就取字“天成”,俨然雁行排列,棣棠相连。
月仪拜遍长辈之后,便来拜见兄长。虹台平日受过他无数磕头,此刻哪里拉得下脸回礼,却被父亲教训道:“此后你们就是兄弟,兄弟大礼相拜,怎生安然受了?”虹台简直要哭,只好下礼,和月仪对面平磕了头,互相改了称呼,心内一片哀嚎:“完了,父亲只知道收书童为养子,我却是和娈童做兄弟!以后还要同去考试应举,一辈子摆脱不得……就算别人不知,我心里也是膈应不过,怎么消得这耻辱?”
然而不为人知的耻辱,也只好内心不自在,到底颜面无伤,事实无碍。这一年沈虹台格外发愤,不待月仪举业进步,自己抢先中了院试,做了府学生员。月仪隔一年才同样考中,进的却是县学。从此吴江县人人称善,都道沈家二子瑶琳并美,兰桂联芳。
月仪中秀才这一年,是正德十五年庚辰。沈家长子沈作则成二十岁,次子沈仪天成十六岁,沈太常看着这一对佳秀子弟,老怀欣悦,只道人生圆满,莫此为甚,林泉之乐,都在天伦。岂知次年春暮夏初,忽来消息:“正德皇爷驾崩了,朝中迎立兴王世子入继大统,改元嘉靖。新皇即位,拨乱反正,诏许正德年间,在京内外大小官员人等,有忠直谏诤、因言忤旨,自陈致仕养病而去的,酌情起复原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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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虹台月之四 。。。
沈太常要复职回京,第一个喜坏了大公子虹台,被父亲严厉管教了几年,终于又一次奉送老爷上京,自己落得当家作主了。更喜的是沈太常道两个儿子都大了,也应该见一番世面,于是携二子同舟上京,带他们游览北国风光,拜会同僚朋友。沈虹台从来生长锦绣江南郡,如今才领略富贵帝王乡,看皇城巍峨,睹百官威仪,不由得肃然起敬,油然羡鱼。沈太常趁热打铁教导:“明年壬午,就是乡试年,你们兄弟要去留都应考,盼望‘两枝仙桂一时芳’,早日连捷入京,不要辜负我苦心教导。”
虹台第一次不觉得老父说教烦人,自己心内攒着志气,拜别了父亲还乡。父亲这番话句句打中心眼,只有一句不服,在回乡的船中就冷嘲热讽对月仪发作了出来:“什么‘两枝仙桂一时芳’,难道还要我和你同榜?你有这本事,我还没这面子!”
他自从和月仪兄弟相称以来,一直心气不服,当着父亲的面持兄弟之礼,背地里还是轻蔑如旧。好在月仪素来羞怯安静,对兄长只是一片恭顺,当面不会同父亲告状诉苦,背后也不会和哥哥顶撞回嘴,听了虹台的话,只道:“父亲引的是小杜诗句,‘两枝仙桂’云云,原指双试连捷,两榜登科,并非说要二人同榜。兄长多心了。”虹台道:“哼,卖弄你熟悉诗赋?我也不是还要你串通作弊,才能背诵《赤壁赋》的时节。”这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当晚兄弟同寝。
大约沈太常收养月仪的唯一好处,就是不再防范虹台对月仪有邪念,太常是忠厚君子的想法,说道:“都叙了兄弟之伦,名分已正,哪有以手足作龙阳,做这般没天理的禽兽勾当?”却不知被窝里的人伦,从来会化为禽兽本能,虹台脾气不小,天理却不多,既然没了禁令,白天要在父亲面前做出个兄弟情深,黑夜自然也要在榻上叙个手足敦伦。
这时候沈虹台二十一岁,被父亲以功名相期许,拘管着尚未娶妻纳妾,正是血气方刚精力有余的年纪,月仪十七岁,也不再是前几年懵懂青涩情窦未开的童子。关系尴尬,一丝也不影响枕席胶漆。就连回到家里,也以一起发愤读书应试为名,不再去舅父家听教,兄弟俩日夜厮守在一起。到了次年八月,秋闱将开,虹台虽然不乐意和月仪同考,却到底不能不带他一道,上留都去应乡试。
乡试是科举功名的第一道关,合省举子聚集来考,规模自非秀才科考可比,何况南直隶应天府又是全国科举最盛的地区,留都贡院地面云集着无数考生,随便砸一块石头下去没准就砸中几个将来的状元、榜眼,千百生员中厮杀出血路非是容易的事。虹台毕竟头一遭走这条路,感到这紧张氛围,连杂念都不敢生了,虽然住在秦淮风月之地,却没了花月心肠,老老实实和月仪各住一间,战战兢兢入场考了试。三场考毕,举子们都精疲力竭,一丝两气,各自窝在下处等发榜。
中举人的报捷,规模比之中秀才不可同日而语,从开榜前夜就开始守候,抄一名出来,就飞马报一名,一名新举人少说也有三起报捷的赶来要喜钱,吵闹得半个南京城都是嚷嚷声。虹台这夜哪里睡着得,和下处一堆应试举子秉烛待旦,竖起耳朵听外面喧闹,只盼即刻报到自己,患得患失,忽喜忽愁,热锅上蚂蚁也似转了半晌,一转头,看见月仪支颐坐在角落,脸上虽有忧容,却自平静异常。虹台登时心底激灵:“莫不是他十拿九稳——倘若他考中了,我却没中,岂非更是丢脸死了!”
一时百爪搔心,正要过去质问,外面却已经一片声打了进来:“恭喜老爷沈讳作高中应天府第二名亚元!”
霎时间一座客栈鼎沸,恭喜的,讨钱的,问话的,响成一片,虹台身不由己被围在众人中心,一时竟难以置信自己不但考中了,而且名次极高,荣耀之极。直到“连登黄甲”的报捷帖贴了好几处,侍候的长随都已经在地下磕了头道喜,恭贺的人声渐渐散去,他才从晕陶陶中醒转了几分,看见月仪正指使仆人在院中放鞭炮,他忽然想起:“天明了,你的报单到了不曾?”
天色已亮,乡榜想已全部正式贴出,报捷人无孔不入,谅无遗漏之理,然而侧耳倾听,四下里喧声渐渐静止,报捷也都差不多结束了。
月仪倒没有太多沮丧之色,只道:“兄弟年幼初考,落榜是情理之中。兄长不必惋惜。”
虹台其实没有太多心思替他惋惜,一旦中举,身价自然不同,乃是有功名的人了,从此不再是公子,家下改口称为“老爷”,遥尊在京的沈太常为“老太爷”。连日里忙着拜谒座师、拜会同年,还要到应天府衙门领取衣冠、旗匾,簇簇新的一个举人老爷风光回乡去,紧接着就要准备行装上路,赴京去应来年的春闱会试了。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从南京归到苏州,一路充耳都是溢美称誉之声,回到县里,舅父叶孝廉来贺喜,这才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仪儿怎地不中?想是文字火候不到,还须磨练,拿落卷给我来看,替你寻寻弊病。”
科考的规则,不中的试卷都要将原考的墨卷贴出来,唤作“落卷”。落榜的举子只消还有再接再厉之心,都要去寻自己的落卷,拿回来请教师友,摘疵寻弊,以便下次考试的时候避免。叶孝廉是一片关怀之心,月仪却道:“舅父恕罪,甥儿心慌意乱,不曾去揭落卷,场中文字也忘了大半,实在不能请教指正了。”
他年少初考,没有经验也是常事,叶孝廉是老实人,不疑有他,只是叹惋了几句,便即开始为虹台筹划起明春去京城会试的事来。虹台却不禁生了疑惑,送走舅父后,便即追问:“不对,我不信你忘了去揭落卷——分明贴出墨卷那日,你也出门半晌的,总不能是去看热闹了?拿卷子过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文字要藏着掖着?”
月仪迟疑不从,虹台见他脸色有异,更是不容他推诿,亲自动手去翻他行囊,翻了一回不见,又一阵风去书房查他收放文稿的书匣。知道以月仪的性格,写过的文字断无毁弃之理,果然书匣里一翻便得,两根手指拎出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