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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住了,词是他写的,这是他初来东京时写的,当时他人生地不熟,住在偏僻的寺庙里,每当夜深,格外思念「她」,忆起从前美好韶光,于是写下了这曲词。
「钟公子,这可是您写的?」雪烟侧头问道,堕马髻上的步摇轻轻晃荡。
她的侧脸有点似「她」,他挥去瞬间产生的恍惚,说道:「这的确是我所作,只是不明为何姑娘会知道?」
雪烟微微一笑,「词写得好,总是会知道的。」
钟润叹息,「既然姑娘知道我的身分,也自然得知我现在的处境吧?」那些对他看不顺眼的书生恐怕早已大肆宣传嘲弄他的落魄了。
雪烟默然,她的沉默说明了一切。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公子以后做何打算?倘若回乡,如果不嫌弃,小女子可以借公子一笔盘缠。」她小心翼翼地用了「借」字。
「雪烟姑娘不用顾忌,我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再顾及面子倒是迂了。」他不以为意地笑道:「家乡我肯定是不能回了。」家中已经没有亲人,而他想见的人又无脸相见,回去何用?
「那公子在京城可有亲朋好友?」她进一步探问道。
他闷哼一声,那些平时往来热络大难时却百般刁难的所谓朋友,他算是看透了,且当买个教训吧,认清了这些所谓谦谦之士的真面目,总比一辈子被人哄骗还自以为是的好。
「天无绝人之路,我有手有脚,难道在这京城里还活不了?顶多去当个苦力。」他看得开,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
「不可不可!」雪烟摇头,要一个拿惯笔的书生去做那些苦活是死路一条。她沉吟片刻,「小女子有个主意,不知道钟公子愿不愿意。」
「姑娘若有更好的法子,那是再好不过了。」钟润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出生于耕读之家,家境并不是很富裕,从小便了解生活的难处。
「公子的词写得好,如果不嫌弃,留在含香院可好?您给我们姐妹们写词,我们则为您提供膳食和花销。不知我们这些姐妹有没有荣幸得到公子您的怜惜?」雪烟忐忑不安地说道。
他愣了下,心里头仅剩的一丝犹豫马上被空空如也的钱袋驱散了,「承蒙不弃,以后就麻烦雪烟姑娘了。」一文钱逼倒英雄汉,况且他自认还没有那个能耐去当英雄。
雪烟盈盈一笑,屈膝道了个万福,「那雪烟代各位姐妹谢过公子了。」
***
二月初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过后,冬天总算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春天披着绿纱衣踏着轻盈的脚步到来,大地回春,雪融冰化,岸边的柳枝抽出了新芽,剪刀尾的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叽叽喳喳」清脆的叫声揭开了春天的序幕。人们纷纷走出蜷居了一个冬天的房屋,走到大自然中来感受春天的气息。
大街上热闹起来,酒楼的招幌随风飘扬,店伙计站在门口大声热情地招呼四方来客;药店后铺捣药声不绝于耳;剪刀店里的伙计向客人展示剪刀的锋利;穿过城内的汴河水面上船来船往,八面货船蜂拥而至,把狭窄的河面挤得水泄不通。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抬着青帘小轿的轿夫们吆喝着行人让路;担着货架走街串巷的小贩满脸笑容地向行人推销货物;街头的空地上则响起了锣鼓声,游走江湖的艺人们敲打一番后,新奇的人们马上围了里外三层。
东京城的热闹繁华是当时世界上少有城市可比拟的,瓦肆酒食业尤为发达。说起京城最有名的地方,问一百个人有九十九个人说是一楼一院,剩下的那一个人不是傻子就是才进城闹不清东南西北的乡下人。
楼是什么?院是什么?楼是天月楼,卖的是酒食。院是含香院,卖的是女人,粗俗一点说就是青楼妓寨。
听到这肯定有人疑问,京城有得是酒楼妓院,这一楼一院有什么出奇?的确,这一楼一院卖的东西和天底下酒楼妓院卖的基本上没有两样,但是就是那么一点不一样造就了名气。正如人,天底下哪个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为何偏偏有人看上去出色非凡?就是因为那一点眉目气质的不同了。
言归正传,这一楼一院与其他酒楼妓院的差异在哪里?先说天月楼吧,天月楼卖酒,卖的是大漠好汉江南书生皆称赞的好酒;卖食,卖的是令人食指大动大内御厨也自愧不如的美食。除此之外,天月楼还是天底下最华美精致的楼阁,它三层建筑,高度仅次于皇宫,站在三楼,可以俯望整个东京城的景色。楼内常年设有说话、百戏、歌舞等表演,聘请来的都是当世的好手,因此天下的艺人都以进天月楼表演为荣。
天月楼不仅是京内风流人物富家子弟作乐的场合,也是书生集中清谈的地方。几乎每日都有书生呼朋引众上楼,叫上一桌美酒好菜,指点江山讨论国家大事,时时争论不休。天月楼是达官贵人常去之处,说不定坐在隔壁的包厢内便是当朝炽手可热的权贵人物,因此每个书生都尽己所能评论时事局势,冀望能引起大官的注意,提拔做官是好,晋身成为东床快婿则更佳。权贵也乐于到此地招揽人才,赢取伯乐识千里马的美名。
接下来说的是含香院,含香院的酒一般,吃食也一般,但是这丝毫不损坏它的名气,毕竟它卖的是女人,活色生香的女人。在娇俏妩媚的女人面前,男人是提不起心思去计较酒食的。含香院的女人是绝佳的,环肥燕瘦,美艳的、清秀的、可人的、泼辣的,应有尽有,这里的姑娘不仅长相脱俗,还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多少风流才子皆视与此处的姑娘们唱和为平生妙事。
说完了这一楼一院,那就要说今春京城最风流倜傥的好去处了。权贵才子趋之若骛的是什么?全城最津津乐道的是什么?
那就是上含香院听曲!
去!上含香院听曲有什么不寻常的?含香院里面的姑娘漂亮,但是哪里没有姑娘?把耳朵凑过来以为能听到天大新鲜事的年轻人将嘴巴一撇,颇为不屑。
「公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说话的人笑玻Р'的,「含香院的姑娘漂亮,含香院的曲子动听,但是你可知道貌美的姑娘加上动听的曲子还须有绝佳的词才是天下美事呵。想想看,一个美貌女子十指纤纤弹奏着琵琶,樱桃小嘴唱出的却是俗滥的词,那岂不是大煞风景?」
听到这,年轻秀才心有戚戚然地叹口气,「说的也是,可惜现在的词写得好的太少了,适合吟唱的更少。」
「时下可不同了。」中年人抚抚美须,年轻人倾过身去,他却故弄玄虚,微微笑着。
「你倒是说呀,怎么吊起胃口来了!」年轻人等急了。
中年人仍是含笑不语,直到年轻人焦躁起来,吊足了听者的胃口,才开口,「月前含香院来了一位词写得极好的公子,词好情深,每个唱他写的词的歌妓都会马上红极一时。」
「这位公子是谁?」年轻人好奇道。
「他的名字叫钟润,是去年前来赶考的士子,可惜名落孙山,潦倒街头,幸为含香院头牌花魁雪烟姑娘所救,感怀雪烟姑娘的恩情,他甘愿留在含香院。」
年轻人叹道:「原来也是我辈中人,可惜了,就算应考不中,至少也能当个教席先生,现在竟然沦落到妓院为那些青楼女子写词为生,大扫斯文啊!」
「这话怎么说?」中年人奇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以与花魁互相唱和为幸事吗?怎么说那位钟公子大扫斯文?」
「你是商贾之人吧。」恍然明白中年人的身分,姿态高傲起来,年轻人从鼻里哼出不屑,「你这就不知道了,与青楼女子唱和是雅事,为她们写词则是大大败坏我辈的名生,此人简直是辱没斯文!」说罢,年轻秀才挥袖而去。
中年人望着年轻人的背影苦笑不已,本朝重农抑商,故商人地位极低,不过——他感叹,如果为了跻身仕途就必须虚伪,他倒宁愿终身当个实在、不注重对方身世只重才能的商贾。
***
夜幕降下,半空中皎洁的月娘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平民聚居的西城昏暗一片,对于一平民百姓来说,累了一天,该睡了,而且他们明天还必须早起,忙活一整天以赚取家里人一天的口粮。西城边上的青衣坊却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青衣坊是城内青楼赌场瓦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