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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袁克敏不能再装作没有看见，只得木然地点点头。他知道特伦斯如果光凭几个内部人组成的小组来做方案，势必会给人不公允的印象。所以引入全球知名的柯士敦公司，用外部顾问的口来体现、来传达特伦斯的意思，这样就让所有人都很难开口反驳，毕竟对方是个独立的、受尊敬的第三方。
但就凭这几个小屁孩？袁克敏端起了茶杯，没有立即把茶水喝下去，而是含在嘴里，味道有些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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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中华区成立的第二个周一，特伦斯就给所有中国员工发了封公开信：
〃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挑战是，我们离最终客户越来越远，我们听不到客户的声音，我们听到的是经销商期望更大折扣的叫嚷。而当来自客户方面的反馈和不满传递到我们耳朵里时，已经转化成对我们产品的厌倦和抛弃。也就是在这时，客户已经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些更关注他们需求的公司和产品上了。这就是我们的市场份额迅速衰落、品牌价值日益萎靡的主要原因。我们无法容忍这样的状况继续下去了，我们需要的是，改变！改变！改变！如果谁无视这一点，万家万有中国区将没有他的位置！为此，我们将在柯士敦公司的帮助下，对现有的销售模式进行全面的评估，为达到我们更高的业绩目标打下坚实的基础。〃
收到这封公开信的当天，中国区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有人说，这是大中华区要对中国区开刀打的麻药；有人说，某某某都已经拿到offer（聘用书）了，准备跳槽到竞争对手那去；有人说，某某某的位置不保，最近正在四处联系猎头；甚至有人说袁克敏就要下课了当然，跨国公司的办公室并不是茶馆，也不是酒店，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响动一点都看不出来。只是，不少同事在打印这封邮件；吸烟区吸烟的人多了一些；不少销售人员今天并没有到客户那里去，而是三三两两地交流着什么。中午的时候，大家出去午餐后回来的时间比通常晚了一些，而在公司周围的快餐店里，出现了不少三五成群的万家万有公司的人。
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提心吊胆的贺为廉也没有闲着。他听到风声说特伦斯在会上针对了他，心头一阵发紧。快到12点的时候，他给潘然去了一个电话，约他一起午餐。十分钟后，两人出现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卖煲仔饭的地方。点好餐后，贺为廉掏出了烟，递给潘然一支，潘然没接，说：〃正饿着呢，心慌，待会儿抽。〃
〃接着，接着。饱吃冰糖饿抽烟。〃贺为廉总有这么多的说法，潘然笑笑接了过来。他喜欢跟做销售的人打交道，其中的一个原因是，这些人见的人多，遇的事多。搞销售的人，哪个肚子里面掏出来的不是一部部通俗演义？跟他们在一起，端的有趣，从来都不冷场。
潘然也听说了肖兵的事情还要继续深挖责任的消息，他想先听听贺为廉的看法，于是只顾抽烟。
〃你怎么看今天的邮件？〃贺为廉问。
〃还没来得及细想。仅从字面意思看，公司的组织架构恐怕要发生变化了。〃
〃怕没那么快，也没那么容易吧？万家万有在中国十多年的业务模式，不是说改就改得了的。万家万有那么大的船，说掉头就掉头啊？你想想，我们在中国这么多的经销商怎么办？放弃等于自杀，竞争对手一定欢迎。如果那样，我敢肯定这个特伦斯是对手派来的无间道，公司今年的销售量肯定得掉下来。渠道留下的空额，不是直销随随便便就填补得了的。特伦斯不会去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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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理。〃潘然没有去点评贺为廉的话，而是继续盯着他看。他很清楚，要掌握更多的信息，听比说更好。更何况做销售的人，你不让他说话等于要他的命。
〃我看呐，大中华区如果不搞出点名堂，那成立起来有什么意义？香港和台湾的业务本来就很稳定，市场的容量也不会陡增陡降，所以不会成为大中华区管理的重点，只是一个组织归属而已。大陆市场才是重点。老大朝中无人，白乐年马上就退休，以后谁替袁总说话？特伦斯和袁总平常就没有什么私交，以前亚太区的时候有什么会议，袁总是能不去就不去，好多次的销售战略会议都是我替他去的。现在人家杀上门了，还带了一帮人过来，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
饭上来了。砂锅里面飘来一股肉香，潘然一边把蘸酱往锅里放，一边琢磨着〃朝中无人〃这四个字。砂锅下面的米饭已经结成了锅巴，潘然搅拌着，顺手夹起一块，脆脆的，胃里仿佛有一只手伸了出来：任何事也影响不了他对于吃的心情。
〃我说说我的看法吧，〃吃了几口，潘然终于开口了，〃一般情况下，大家看这些通知，都会去关心内容，而我首先不是看内容。〃
〃那你看什么呢？〃贺为廉好奇地问。
〃我主要看形式。有时候，形式就是实质。首先，你看这封邮件，是特伦斯发出来的，而不是袁总发的，你不觉得有意思吗？内容涉及中国区，但邮件却由大中华区的老大发，这本身就耐人寻味。也就是说，从形式上看，特伦斯已经做了中国区的主。其次，通篇邮件的调子是讨伐、质问和否定性的。如果我们现在的销售模式没有问题，那还找什么咨询公司呢？那还改革什么呢？显然，他们认为现在有问题，找咨询公司来其实不是查问题，而是证明问题的存在，或者说证明某种判断的正确。更有意思的是，整篇邮件是只拉弓不放箭，也就是先声讨你，举起了鞭，但不打下来。其实也是在试探大家的态度，这是要我们划清界限啊！〃
〃你的意思是说，无论咨询公司发现什么样的问题，提什么样的建议，结果都是我们要改架构？〃贺为廉压低了声音问道。
第七节
〃你这话说对了一半。前半部分对，后半部分不全面。〃潘然又在锅里放了几小勺辣椒。
〃怎么不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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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架构不是最终目的，动原先架构上的人才是。你想想，如果要搞掉一个人，他又没有什么明显错误的话，你该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变动或取消他的岗位，没了岗位，你不就出局啦？〃潘然意味深长地看着贺为廉。
〃说得难听点，我们都可能没有位子。〃潘然又补充了一句。
潘然捏起一支牙签，剔起牙来。
〃肖兵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沉默了好一会儿，潘然问道。
〃照现在的情形看，这小子是保不住了。这事儿搁以前，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顶多我把他挪个地方。没人挺你，你顺走一根针，都可以把你开掉；有人挺你，你就是偷辆车走，也屁事没有。〃贺为廉今天的胃口显然不好，又点上了一支烟抽着，旁边一桌的两个女士不断地用手扇着鼻子，眼里满是怨气。贺为廉好像也感觉到了，于是把烟从右手拿到了左手，但并没有掐掉的意思。
潘然并不认同贺为廉的观点。他心想，肖兵的性质是严重的，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还不是你姑息出来的结果？见今天贺为廉情绪不高，潘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转而询问起袁克敏对此事的决定。华东区是中国市场的重镇，袁克敏在培养肖兵上没少花工夫。
〃我昨天问袁总了，他没直接表态。但他告诉我，现在战略变革小组正在对原有的销售模式进行评估。肖兵的事情一出，正好作为一个负面典型，来说明原有的模式存在很大的弊端。袁总要我写个报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总部都过问这件事情了，你说袁总敢随便扛吗？扛就等于包庇纵容欺诈行为！我现在也不知道我这份报告写上去是否就可以交差，如果上面不依不饶，连我都逃不掉！〃
是啊，出了事情，总要有人承担责任。但这个责任有不同的承担法，写个检讨叫承担责任，公司口头警告、书面警告也算，引咎辞职也算，公司开除也算，好听一点，提前退休都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肖兵的合同期应该还有几个月吧？〃隔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