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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淘汰掉一大批人后,还可用‘才性’继续裁员。前者因为是对付普通劳动群众,读书人哪儿有不齐心的,所以一下就搞定了。作为民间精神体现的《诗经》遂成绝响。后来历代的竹枝词,也就相当于小摊上的灌肠爆肚,有钱人偶尔会来碗解闷。下一步在知识阶级内部搞利益集中,便没那么容易了。历史上‘才人’之诗与‘学人’之诗此兴彼替,这边几尊‘诗伯’,那边几位‘诗怪’,谁也不肯让谁。‘才性’的标准着实凶险:曹植马不停蹄走了七步,诗竟做好了;贾岛为炼一字,居然围水塘绕了三年。这样高的要求不仅一般人达不到,而且读多少书也是白搭。因此才子诗的轻薄流利,和学者诗的沉郁涩滞,孰是孰非一直没有定论。不过,这两种标准倒是有斗争也有妥协。记得多年前在一个画展上,京城某名流扫了一眼外省某后进画家的诗作说道:“诗不是不可以做,但得先弄明白诗是怎么回事。”旁边一位‘大诗人’忙打圆场说,“诗可以不合仄,但要有奇句。”写现代诗的,虽然最近也发生了‘学院派’和非学院派争抢摊位的事,‘才’‘学’合流却是趋势。那些离了《新约全书》﹑存在主义就不会说话的‘诗人’,才性上常有非常之举。他们心照不宣地为这个小集体塑造着一种随时会出事儿的人格形象。在这方面,‘诗人’确比艺术家来得实在:后者的遗世独立相只表现在头发裤子上,即便裸奔,也奔不出资产阶级艺术的雕花镜框——所以穿不穿裤子都是精英。‘诗人’则据说自海子卧轨以来,已有数百人先后赴了黄泉,留下一所诗的凶宅让外人站在远处疑神疑鬼,圈内的未亡人其乐也陶陶:好歹这也是处‘房地产’呀。 。。
“诗人”存则诗废人亡(3)
二
诗之成为一种竞技,还有更深远的人类竞争文化的背景。
人生需要一些滋味,那便是“意义”。进化了这么久的人,数来数去,意义也就那么几种。像满汉全席这样的口腹之乐,花前月下这样的男女之欢,我们祖先上树前就已领略,版本低些罢了。不过在这些意义当中,有一种人与人较量中出来的妙趣,像‘金榜题名’‘技压群芳’之类,确是了不起的发明。这意义,虽然猴山上下依稀也能看到,却是黄土抟人以来才蔚为大观,它使人类的竞争不再同于动物的竞争,使人迅速膨胀为地球的主子,万类的领袖。
这种意义,一面成全了人类的喜剧,一面也造就人生的悲剧。竞争恶性膨胀的结果,社会的每个部门都有它插手,生活的每个环节都有它参股--时常还要控股,结果搞得处处是拳坛,人人像泰森,凡事非要决出个高低,动不动便咬耳朵。年轻夫妇补了锌又补钙,发誓要怀个攻无不克的孩子,人生没开始就起了狼烟;后来孩子老了,坐在太阳底下的小板凳上,与隔壁老太太比试谁家的儿孙更有出息,漏风的口角依然刀光剑影。人这辈子,入不入伍,‘战士’算是当定了。百年匆匆而过,除了喊杀声,我们还听到过多少别的?除了挥拳扫腿,我们还见到过多少别的?除了兵书阵法,我们还想了解多少别的?钻研多少别的?
诗很早便成为承载此类意义的一条船,桨声帆影的走了千年,把一拨拨的‘西湖十才子’‘未名湖四杰’从籍籍无闻的此岸运到声名赫赫的彼岸。应该说,在提倡‘感物咏志’的古代,这类货色大概还只装了半舱。那时候,“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的确包含‘比较级’在里面;“侬家自有麒麟阁,第一功名只赏诗”(司空表圣),说得更明白;国家则努力把诗变为社会阶梯,科举考试便设有赋诗一项;民间也按照社会等级的思路,从诗人中选拔‘诗圣’‘诗仙’‘诗鬼’之类--民国初年还有人把同光朝诗人照水浒的天罡地煞排列了坐次。但在很大程度上,那时的诗歌仍是仁人载道说教的去所,常人吟风怀远的地方。这也正是为什么那时的诗歌能为几乎整个士大夫阶级所阅读和写作。
到了近现代,诗歌像许多事情一样,大大地行业化了。关于这个行业化过程,自有名牌的说法可资讽诵,如‘第X次浪潮’之类。但据我浙江村的理解,那其中也未尝不包含这样一种可能:在结果不平等的前提下,手段的趋于平等,使得竞争越发扩大越发激烈,原来有数的几块金银铜牌已经打发不了黑压压的健儿,迫切需要增加赛场赛项,多分些65、66公斤级组,这样众李逵就可以在较固定的小圈子内运斤成风,而不必一齐杀奔东京。结果,诗歌便被正式征作这样一方制度化的比武场。诗人来这儿不为别的,只为爬社会阶梯,为人生‘一搏’出人头地。他和那些开公司的、抢银行的、走官路的、读博士的、办绿卡的其实是一回事。
竞争造就了行业,行业意味着利益,利益趋向于集中,而集中的结果,就是大家常议论的‘小圈子’。大众有时远远望着小圈子纳闷:就那么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折腾什么劲儿呀?但对里边的人来说,只要名位、钞票、等级制度、出国访问等等应有尽有,圈子的半径倒是越短小越好。一出实验戏剧,那台下坐的本来也是台上演的或台后忙的。演员有时脱离剧情朝观众席里抛句黑话,飞回媚眼,‘受众’一方自然明白怎么回事的多,以为又在闹‘先锋’的少。七八位现代诗人围成一桌,聊过美妞的动向,传达了海外珍闻,便可筹划中国诗歌明年向何处去了,因为,按他们的统计,“人都到齐了”。倒是这些年市场经济着实难为了小圈子一回。早已自绝于普通群众的诗人艺术家们遭遇自负盈亏,陷入前无市场后无靠山的境地,慌得他们忙将刊物按菜市场的办法划摊位出租,还忍痛脱下精英的外套赤着脚向资本家化缘。资本家看到昔日的阳春白雪如今化作糖精蜜饯而来,惬意之余拨款的事时有发生。 。。
“诗人”存则诗废人亡(4)
诗坛成为行内比武场,直接受到伤害的还是诗本身,是诗历来的感物咏志功能。竞争要求言人所未言,能人所未能。而‘诗人’跟你我一样五谷杂粮出身,哪儿去找那许多新颖别致的感受而且纯天然?为了入围,只得抱定“画鬼容易”的决心胡编乱造。居然也春季推出新款,夏季掀起新潮。那些皇帝的新装,老实人见了大眼瞪小眼,又怕是自己水平低,只好认定‘诗人’过于‘个性化‘了,太不注意‘普及’了。殊不知‘诗人’虽不归工商部门统辖,写‘诗’却断然是做生意,云山雾罩的背后是对手段的精打细算,对利益的终极关怀。要不他们返璞归真也不会专挑人均GNP高的国度。他们炮制了不含成语的诗作,类似环保食品,据说受到欧美客户的欢迎。他们打出广告,说发明了新潮古体,预计人均年产四百首,超过正常出恭。他们*’长‘*’短的,仿佛内分泌出了乱子,其实他们*哪儿就真的大到随处发作的地步,不过是被竞争被声名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向犄角旮旯讨生活罢了,这和从前荒年闯关东走西口是一个意思。他们还互相吹捧,说某某的诗作高妙得让人边读边*。他们的诗我是一读三叹,觉得焚书坑儒实在应该辩证地评价。有回我姐姐从书架上取了本诸如此类的诗集,打算拿回去给孩子看,被我及时制止--我怀疑他们的诗是否让自己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