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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塘的芦苇,早由半人高长到一人高了,苇梢子上冒出了雪白的穗子,一天一天由绿渐黄,风吹过苇叶子沙沙作响。
玉霖趟着露水,边放牧边割草,一匹马驹儿忽然从苇丛里钻出跑到玉霖身边。水洼边一条消瘦如刀的母狼,见玉霖手里握着镰刀,先是装模作样地伸出舌头,像狗一样舔几口水,然后坐下来和他们对视。
它那漫不经心的眼神里,透射出伺机攻击的渴望。那一瞬间,玉霖已经失去了知觉,头顶上迸出一缕轻微但极恐怖的声音,像是口吹足色银元发出的那种细微振颤的铮铮声。玉霖想,这一定是魂魄被击出天灵盖的抨击声,好像自己的生命曾有过几十秒钟的中断,那一刻,他已剩下了一个躯壳,一具虚空的肉身遗体,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一匹健美的骒马嘶鸣着,斜刺里冲向母狼。老狼猝不及防被踢翻了两个筋斗,滚到了一边,眼睛里闪动着不甘心的寒光,恶狠狠地隐没在芦苇丛中……
那次遭遇,把玉霖吓得病了一场。四爷摸着玉霖滚烫的脑门儿,后怕地说:“牲口糟践就糟践了,可不能让那畜生伤着人。不然我没法儿向人家大人交待!”
从那天起,白四爷再没让玉霖单独一个人到大甸子里去过。 。 想看书来
残局19
白四爷大号白继业,人颂白善人。《易经》有云:积善人家,必有余庆。白家祖上以乐善好施传家,积攒下了百十垧好地二十几间房宅和成群的骡马牲口,不仅为子孙后代遗下了福泽也积得了阴功。
东荒地白家原本不是原居土著,而是逃荒来到关外的山东人,到四爷这辈已经好几代了。白家祖居山西洪洞,也是洪洞大槐树的移民,明洪武末年迁徙山东。清同治二年,黄河沿岸的河南、山东两省又遇灾荒,这一年,遭灾的不仅仅是河南、山东,江苏、安徽、直隶等省也同样未能幸免,这场灾荒以山东尤为严重。
那一年春夏大旱引发蝗患,飞蝗所过之处,大片良田顿失绿意,蝗灾一直持续到夏收,天气骤变,淫雨连绵,导致黄河沿岸多处溃堤。颗粒无收的八百里黄泛区瘟疫肆虐,饿殍遍野,一片饥号啼寒,三万灾民流离失所,被迫踏上了逃荒之路。天地之间展现出一幅悲怆的《流离失所图》——
推车的,车上是一堆杂物和一个孩子,或是一个老人;担担儿的,一头担着孩子,一头担着杂物。独轮车轴瓦干涩的噪音,在苍天和大地之间吱扭着。孩子不哭不闹,神态木然得像饱经沧桑的老人;老人的白发染成土色,浑浊的目光凝视远方,闪烁着童稚般的希冀。沿途不断有人倒下,以家庭为单位的逃难队伍不断解体,再自动组成新的群体。人们早已丧失了表达的功能,心死了,连路边的倒卧也不屑一顾,甚至跪在刚隆起的坟包前也只是无声地垂泪,灾民们把理想和信念都倾注在一双双血肉模糊的脚板上。大脑混沌,神情木然,但内心却充满着摆脱苦难的强烈欲望,一曲《闯关东》的歌谣,唱得这些背井离乡之人肝胆俱裂五内如焚:
出了山海关,
两眼泪涟涟。
今日离了家,
何日才得还。
白家的祖先白有功拖儿带女,夹杂在灾民的队伍里。
严冬来临,大地、山岭被积雪覆盖着,官道上行人稀少,一股股雪尘被风扬起,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吉顺货栈的大掌柜乌大爷和车老板子赶着马车一路小跑着,细碎的马蹄之声在空寂的雪野里回响着,拉车的大灰骡子脖子上背上都挂着一层白霜。
乌掌柜坐在带暖篷的马车里,冻得直搓手,可十根手指还是勾勾着,脚像猫咬的一样疼,他不住地跺着脚,牛皮欤B跺在厢板上如同擂鼓一般。他缩着脖子,隐隐约约听见路边有哭声,撩起棉帘寻声望去。
白有功倒在妻子白吴氏怀里,三个衣衫淡薄的孩子被冻得瑟瑟发抖,病猫似地哭着。两个行人抄着手,看着孩子哭得可怜,脸色乌青却束手无策。
乌掌柜忙叫赶车的车老板子勒闸停车:“你麻溜儿过去看看,大雪咆天的,咋躺野地上了?”
车老板子穿着光板儿老羊皮袄,冲着身后的小窗户,大声道:“看不看还不是那么回事,不是饿的就是病的。”乌掌柜说:“那还不快站下,等啥?”车老板子说:“我说掌柜的,您就甭管闲事儿啦,咱还是赶路吧!再晚了城门一关,恐怕连咱俩谁也回不去家,咱总不能在这荒郊野岭过夜吧?”
乌掌柜没理他,自己跳下车。车老板子举着鞭子还在后面喊:“掌柜的,这样的事多啦,您管得过来吗?”见掌柜的头也不回,也一遛小跑儿着跟了过去。
干瘦高挑个头儿的行人甲:“怕是不中了……你看看他,只有出气儿没进气儿啦!”他一个劲儿地磕打脚后跟,好像这样能增加一些热量。
黑矮个的行人乙:“哪来这么多逃荒儿的呢?这些个山东人也真是的,往外跑啥呀,消停在家待着多好!”他没忘用棉袄袖子蹭一下流出来的清鼻涕。
行人甲哈着雾气,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旦凡有点活路,谁愿意背井离乡跑到关外来遭这份罪!”
行人乙嘴里也不住地哈出白雾:“说的也是,可老天爷不睁眼啊。这是存心不让穷人活么!”
行人甲说:“哎!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可哪才是他们的安身立命之处呢?这冰天雪地的,还不䞍等着冻死吗?”
白吴氏听见有人说话,像是看到了救星,拽住那个稍大点的孩子:“都跪下,快给两位大爷磕头,”又哀告那两个行人,“求二位大爷行行好,收留下这仨孩子吧,只当是您家里多养只小猫儿小狗儿,赏碗刷锅水就行。住猪圈睡狗窝,只要不冻死饿死……俺和他爹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几个孩子听话地跪下,那两个行人顿时慌了手脚。“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呀!”行人乙连说了好几个使不得,又慌忙去拉跪在雪地上的几个孩子,可拉起来这个那个又跪下了,急得他直跺脚不知该如何是好:“实不相瞒呀大嫂,不是我徐老六心地不善良,我有心收留你们,可我家也不富裕,也正吃了上顿愁下顿呢。”见行人甲连连往后退,像是拉开要跑的架势,犹犹豫豫也抽身要走,恰在这时看见乌掌柜朝这边奔来,忙又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孩子。
乌掌柜来到近前曲下身子,见白有功呼吸微弱,用手试了试体温,热的烫手。急忙命车老板子:“快快快,快搭到车上去!”
车老板皱着眉头,嘟囔着:“我说东家,管这闲事干啥?您看看这一道儿,新起了多少没主的坟茔。这种事儿,咱管不过来呀!”
乌掌柜脱下羊羔儿皮氅,裹住最小的孩子,车老板子的话,终于把他惹怒了:“你是狼奶大的还是狗奶大的,还有没有点儿人心,啊?年纪轻轻的这么不善良!再说这种丧良心的话,当心我抽你。快点!”
听见掌柜的叱骂车老板子,两个行人羞愧得无地自容,赶紧上前帮忙把白有功弄上车,白吴氏和孩子也都上了马车。车老板子蹿上大车的前耳板子,一甩鞭子,清脆的鞭声在寒风中炸响,马车飞奔而去。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两个行人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天阴成了铅色,天地混沌成一片,更冷了。马车从迎恩门入城,穿过城门楼一刻不敢停留,径直赶进吉顺货栈后院。
吉顺货栈是关东特有的那种山货贸易行,一溜五间正房前有院后有库,临街悬着一块“吉顺山货庄”的门招。吉顺货栈是东荒地乌家设在吉林城的商号,顺字号是最早开张的店铺,在奉天、山海关和天津都设有分号。
货栈刚收了一批山货,有各种珍稀的貂鼠皮子、山参,更多的是马尾儿猪鬃、羊皮、生牛皮和干货。验货过秤结帐,二掌柜的刚把送货的打发走,正领着几个伙计往仓库里搬运山货,听见马车响,忙和一个伙计跑出来查看。
没等马车停稳,乌掌柜已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叫刚出来的那个伙计把白有功从车上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