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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天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他名叫王举志,人们称他为江南大侠。从另外的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物也是必须款待的。蒋因培只好把他迎进家中,安置在同巡抚一行人相隔很远的房子里。
但巡抚与王老师却在当晚见面谈话了。这件事除了招纲忠外,谁也不知道。
他们俩已经见过多次面。
林则徐在江苏省长期工作过,他当然十分了解王举志是何许人物。王老师一闹别扭,全省就会一下子闹腾起来,各地的扒手、小偷一齐开始活动,官盐、官粮遭到抢劫,饥民团的人数突然增多,赌徒们好像从冬眠中醒来,干出种种暴行。所以地方官也不得不对他敬让几分。林则徐为了保护官盐,也曾经会见过他。
现在林则徐把王举志迎进燕园的一间房间,说道:“我一向对您很钦佩。当官的要想调动人也是很困难的,而您是一介布衣,却能调动十万之众。”
“您过奖了,我感到羞愧。您特意约见我,我想不会只是说一些夸奖的话吧。”
“除了夸奖之外,还想跟您谈一点事情。”
“请问是什么事情?”
“我很钦佩您。但是另一方面,又觉得十分惋惜。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
王举志听林则徐这么一说,把脸转到一边。人们称他为老师,其实他还没有到达这种年龄,他比四十八岁的林则徐还要年轻几岁。
他有一张柔和的面孔,下巴稍宽,脸色白皙,五官端正,眉毛不浓,与其说是眼睛鼻子显得大,毋宁说嘴巴显得小了一点。而他这副容貌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像刚刚出浴那样轻松愉快、干净利落。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一高兴立即就可以调动江南的整个黑社会。许多人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干。这大概是由于他随时都准备着豁出自己的性命,这一点打动了人们的心弦。
这也就是招纲忠所说的“自暴自弃”。唯有这一点招纲忠未能从师父那里学到。但这是最重要的一点。王举志之所以为王举志,也许就在于这种自暴自弃的勇气。而且他并不粗暴,令人有一种经过理智清洗过的、清澄透明的感觉。
“啊,原来是这样!”林则徐心里这么想,好似突然明白过来。
“羞愧!羞愧!”王举志没头没脑地说。这是他平常的口头禅。
“您羞愧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事情。种种的……”
“我接着刚才的话说吧。我感到惋惜的是您只能调动十万之众。”
“只有十万?”
“您本来可以调动百万,不!千万之众。实在可惜啊!”
“我并没有怀着什么高尚的思想去调动人。也可以说是排遣排遣寂寞吧。有时候也是为了发泄发泄胸中的怒气——我感到羞愧!”
“如果能调动百万、千万之众,也许更能排遣寂寞吧。”
“是吗?!”王举志歪着脑袋。
林则徐想起了饥民团的旗子。这旗子不知道现在又从哪个没有头脑的丑角那里转到谁的手中了。但愿不要落在糊涂人手中。王举志毕竟是个明白人啊。
“这样一来,您也许就不会感到羞愧了。不仅是您——”林则徐加重语气补充道,“也包括我们。”
王举志的眼睛突然露出异常的光辉。他们俩互相盯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呆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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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1)
对默琴的想念,一下子变成这种政治感慨,确实有点不合乎情理。
他具有一种异常的多愁善感的性格,一碰到什么事情,立即陷入一种失神落魄的状态。他往往一味地用意志和理智来压抑他那过于丰富的情感。在他的身上,一种可以称之为幻想的诗魂同对当前现实的关心交织在一起。
龚定庵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1
龚自珍向他供职的国史馆告了假,今日再度赴外城的吴钟世家拜访。吴家的二楼,总是有些文人雅士聚集在那里品茗下棋、谈古论今。不过,今天却一个人也没有。
主人吴钟世两手抱了一大堆书,在走廊里跟龚自珍打招呼:“噢,定庵先生又到不定庵来了吗?”
“嗯,刚才来的。”龚自珍应声说。
龚自珍号定庵。而吴家的主人却模仿他的号,为自己的家起名叫“不定庵”。而且还故意请定庵给他写了一块门匾。定庵的字写得很蹩脚,但他对写字却向来乐此不疲。凡有朋友相托,他都高高兴兴地提笔挥毫。前面已经说过,厦门连家别墅的门匾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不定庵’,定庵书”——这块好像取笑他的匾额,挂在吴钟世家的门上已经好几年了,从他们几位朋友成立同人组织“宣南诗社”的时候起就挂在那儿了。
“你在那儿随便歇一会儿,我收拾收拾就来陪你。”主人说道。吴钟世今年四十七岁,小个子,人很机灵。
“今天好像谁也没有来呀!”
“大概以为是晒霉的日子,避忌讳吧。”
“啊,是吗?我都忘了。今天天上一片云彩也没有,是晒霉的好天气啊。”
阴历六月六日有晒书籍和衣服的习惯。北京的阴历六月经常下大雨,在这样的时候晒霉,似乎不合情理。不过,这是一年一度必须要做的事,而且唯有今年(道光十二年,即一八三二年)夏天的记录上记载着“旱”,晒霉还是很合适的。
定庵等吴钟世抱着一堆书穿过走廊后,独自走到窗边。一打开窗户,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分为两部分。视野的上半部是鲜艳耀眼的碧蓝色,下半部则截然不同,是一片暗淡的颜色。
这座不定庵坐落在北京正阳门(通称前门)外东边的一条胡同里。打开面北的窗户,看到的是连绵不断的、灰褐色的、高达十米的城墙,城墙的下面是一片布满灰尘的屋脊。
当时的北京,即使是主要的街道,也只是两边的人行道铺垫着石子,中间并不铺垫。据说天一下雨就遍地泥泞,三天不下雨就积尘三尺,一刮风就“黄尘十丈”。
碧蓝清澈的天空,布满黄尘的灰暗城墙和屋脊——这是看过多少遍的景色!
“太腻味了!”龚定庵厌烦了。
书籍全部搬到院子里,书房空旷起来。吴钟世一高兴,顺便又把书橱挪动了一下,准备把那里也打扫打扫。空书橱很轻。放在屋子东北角上的这张书橱一挪开,它背后的一扇窗户露了出来。
“啊!对,这儿还有一扇窗子哩!”过去这里没有放书橱,后来藏书越积越多,十年前这扇窗子才被书橱堵了起来。
吴钟世漫不经心地往这扇窗子外瞅了瞅。已经十年没有从这扇窗子往外看了。书房在二楼的东北角,可以从其他的窗户、不同的角度看到外面。
这座不定庵面南是一条狭窄的胡同,背后是一家名叫昌安药铺的大药店。药铺的店堂朝北,面对着一条相当宽阔的大街。所以这两家是背靠背,中间有一条只能容一个人通行的小过道。不定庵和它的东西邻舍都是背靠着药铺的后墙,可见药铺是相当大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正阳门外(2)
昌安药铺的后墙弯弯曲曲,从不定庵的窗子看不到它的东侧。不过,由于角度的不同,从书房的这扇窗户可以看到它的东面。
“啊呀……”吴钟世歪着脑袋沉思起来。药铺的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个小门。而十年前确实没有。在这条勉强只能通行一个人的小过道里,东西两头又被药铺的仓库和药材粉碎场的房屋堵住。在这种地方开了一道门,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就好像要回答他的疑问似的,这时恰好一幅奇妙的情景进入了他的眼帘。
从药铺的后门走出了一个人。天气这么热,这人却蒙头盖脑地罩着一块青布。东西两头都不能通行,这个人究竟要上哪里去呢?
那个头蒙青布的人,对着吴家东邻的后墙弯了弯身子。
“啊!明白了。”吴钟世是个机灵人。
药铺的后门当然不是为了往东西两边通行而开的。一出这道后门,紧对面就是不定庵东邻人家的后门。那家也开了一道后门。看来是昌安药铺和不定庵东邻人家为了能够互相通行,才开了两道面对面的后门。
刚才那个人弯了弯身子,那是为了开锁。
在吴钟世沉思的时候,那个头蒙青布的人当然已经走进了这边的后门。“全部明白了!这件事应当告诉定庵。对方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