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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的脾气就是怪,而且倔!也许,这跟他以前的经历有关。自打孔南生记事起,老爹已经缺了一只手,而且是最重要的右手。小时候顽皮,孔南生总爱偷偷撩起老爹的衣袖,壮着胆子看一看那只可怕的断臂。长大以后,有好几次忍不住好奇,再三追问原因,老爹总是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立即把话题岔开。说到断臂,孔南生虽然至今仍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从伤口的形状大概分析出,别看老爹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地蜗居在偏僻的潘家灶,年轻时,恐怕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那道疤痕,确实是触目惊心:从手腕处齐刷刷地被利器砍断,整条右臂,成了一根孤零零的###。
这些年来,孔南生不停地找机会劝说老爹改主意搬家,可结果根本就是油盐不进。作为儿子,孔南生颇有点怕老子,主要是老头子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动手打人,犯起狠来就跟疯子一样。孔南生长到二十二岁,没少挨过揍,有时候想想,与其说自己是老爹一手“带”大的,还不如说是一手“打”大的。这就是娘死得早的苦处,有什么办法呢,天生命苦啊。有一次,孔南生十五、六岁的时候,挨揍时顶了几句嘴,老爹居然顺手操起墙角的门闩,没头没脸地抽来,结果一下子砸断了小臂骨,把孔南生痛得差点昏死过去,后来还是张寡妇赶到东台去请医,慢慢将息了半年,才渐渐痊愈。
话又说回来了,老爹虽然火冒起来似凶神恶煞,平时对儿子还是比较宠爱的,照潘家灶的乡亲们的说法,甚至是有点宠过了头。
比如说,老爹大烟瘾极重,每日雷打不动要在家里抽上个三、四次,孔南生自小就在云蒸霞蔚中成长,哪会不染上烟瘾。想当年孔南生刚会走路不久,一有哭闹,老爹便对着儿子吹上一口烟气,三来二去,习惯成自然,不得烟气的薰陶倒反要哭闹了。随着年龄渐长,烟瘾也像模像样地膨胀开来,到了十岁上下,若是每天不好好地抽上一、二个烟泡,那日子就不知道该怎么过了。好在老爹不以为杵,相反却欣然自得,似乎为孔家培养了一名大烟鬼,就是为祖宗的脸面增添了光彩。乡亲们都说,这有钱人家就是怪模怪样,平常人家的儿女染上烟瘾,爹娘莫不畏之若虎,哪有这般唯恐天下不乱的。实际上,老子不光手把手地教会了儿子抽大烟,还传承了一整套的绝技,从选土、熬土、烧泡、装枪,甚至如何掺假、如何配比,调教得面面俱到,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除了这一整套“烟经”,老爹还亲手传授了另一套“赌经”,举凡麻将、牌九、挖花、押宝等等花招,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最厉害的是,还精心教授了一门“听骰”的绝技——让儿子成天手握摇缸,转动骰子,竖起耳朵聆听骰子与缸壁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凭音色的清、钝来判断点数的大、小。有时候,儿子练得枯燥,难免心生厌烦,问老子:“乱七八糟学那么多到底有什么用?”老爹答道:“小兔崽子,如果你以后不想一辈子窝在潘家灶这么个小地方,那就非学不可。”儿子问:“那我以后去哪?”老爹不假思索地答道:“去上海!”
上海?什么是上海?哪里是上海?儿子的问题更多了。
老爹表情奇怪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慢悠悠地说道:“一直朝南,过了江,就是上海。”想了想,又补充道:“东台比潘家灶好玩吧?可跟上海的世面比起来,东台只能算是小把戏。不过,在上海,玩得好,你是大爷,玩得不好,你就是瘪三。现在不练好几手三脚猫功夫,以后去了上海连瘪三都当不成。”
在潘家灶的村民们眼里,孔五爷放任儿子抽烟、喝酒、赌博、游荡等等行径,已属出格之举,继尔连逛窑子这样的事,居然也不在禁止之列,就有点惊世骇俗了。自打孔南生十五岁起,老爹隔三岔五地就笑嘻嘻地塞给儿子几块大洋,简直就是明摆着鼓励、纵容儿子投进妓女们的怀抱。十六岁那年,儿子第一次得了花柳病,老爹知道了哈哈一笑,道:“不得花柳病的,不算男人,怕个鸟,明天找城西的吴三帖开方子去!”说罢,摸出一锭十两的“元丝锭”往桌子上一拍。说也奇怪,真到了儿子应该谈婚论嫁的年纪,老爹却只字不提,全当没有成家立业、传宗接代这会事。村民们背后都说,这孔五爷真是个糊涂人啊,这么要紧的事怎么不放在心上呢?大概是鸦片抽得太多,把脑瓜抽坏掉了。老子糊涂,儿子也乐得混帐,乡下人成亲早,十八、九岁就讨老婆的不在少数,比如村上的几个同龄人,生下来的儿子都会打酱油了,孔南生却还在乐此不疲地今天找“翠花”打茶围、明天寻“红玉”开盘子。
再说读书识字一头,也是马虎得要命,跟村子里的老秀才学了阵三字经,牛牵马帮也算识文断字了,再勉强学到千字文,就是一笔糊涂账了。老爹又是哈哈一笑,说“不读就不读吧,把脑袋读傻了反倒亏本”。可是,正经书不念,莫名其妙的书倒是紧逼着儿子非念不可。孔南生满十八岁那年,老爹一本正经地从箱子里找出一本已经被翻烂了的手抄本,令儿子细加研习,死记硬背。这是一本纸色焦黄的折子型抄本,四角已被虫蛀毁损,封皮上写着“通漕”二字。翻开来,里面图文并茂,内容倒是十分有意思,至少要比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有意思得多。老爹严肃地说,“儿啊,这可是一份要紧的宝贝啊,按老规矩是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只要你牢记三帮九代,今后身上不带钱和粮,走遍天下有饭吃”。于是,孔南生知道了什么叫“江淮泗”、什么叫“兴五六”、什么叫“嘉海卫”,也知道了怎么“开码头”、怎么“盘海底”,连带十禁、十要、传道、家法,一并背了个滚瓜烂熟。老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连说“别看这小子读书不怎么样,其实还是块歪才。”这事慢慢传到了老秀才的耳朵里,摇头叹息道:“愚蒙等诮,焉哉乎也”。不过孔南生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凭直觉,他感觉到手里的这本“通漕”,将来对自己的作用,肯定要比那艰深晦涩的千字文重要得多。
村民暗中议论道,天下父母哪个不是望子成龙?这孔五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底想把儿子培养成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风越刮越大,天空中云头涌动,将阳光遮挡了不少,空气也没刚才那么闷热了。孔南生歇足了劲,甩开膀子朝潘家灶的方向继续赶路。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路过村口的酒馆,顺便拎上一坛酒,再切个斤把猪头肉,晚上跟老爹好好地喝一通。
“七里香”酒馆是潘家灶唯一的一家酒馆,自酿的土酒在方圆几十里内很有些名头,所以号称“七里香”,其实还是相当谦虚的说法。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麻脸汉子,酿酒功夫自成一派,绝招是在停止发酵之前,稍许加入一定量的糟烧,然后手工压滤,成酒后色泽清冽,上口绵软,但后劲特别足。
远远地看到“七里香”的店招,孔南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鼻孔里似乎已经隐约嗅到了猪头肉的酱香。老爹对酒的喜好还算一般,但对猪头肉却特别钟爱,特别是七里香酱制糖熏而成的猪头肉,先用老汤调制,再加入多种调料经文武火交相焖煮,切丝后色泽金红、香脆爽口,闻一闻便令人馋涎欲滴。
“麻哥,还有多少猪头肉?全称给我。”孔南生踏进店堂大声叫道。
没人应声,店堂前后空无一人。平时店里还有老板娘和一个小伙计,怎么放着生意不做,三个人一块儿跑开了?
没法子,只能呆会儿再来一趟了。孔南生失望地走出店堂,向家走去。
孔家位于村落的西北角,背靠一条不宽的小河,远远望去,那三开间的大瓦房非常显眼,特别是与周围很多低矮、破残的草顶老屋相比,大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村子里大部分人家以煎盐为生,所入菲薄,故家家生计困顿,能不受冻馁,已是万幸。
不对,屋子前怎么拥着那么多人,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似乎在看什么热闹。怪不得“七里香”店堂里空无一人,肯定全跑这儿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大半个村子里的人都招来了,难道是家中失火了?
“南生,你可回来了!”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高声惊叫道。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孔南生有点慌张起来。
“出大事啦!”汉子的眼睛瞪得异乎寻常地大,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