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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切都准备就绪:冲锋枪、子弹匣和子弹带被搬进了白天他曾经气喘吁吁趴过的那个死胡同里,那时他曾倾听过脚步声,一度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够死里逃生。他把所有的男人都随身带走:除了武器弹药,每个人还带一壶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的井里的水。妇女们留下来。
“我们还回来,”普鲁日尼科夫说。
他说话很简短也很凶,他们都默不吱声地听他指挥。有的怀着对他的尊敬,甘愿赴汤蹈火,有的怀着对他的畏俱,有的怀着掩饰不住的不满,但没有谁敢于违抗。这个被饥饿和睡眠不足折磨得又瘦又黑、胡子拉碴、身穿破洞累累、血渍斑斑的军衣的中尉,模样是十分可怕的。
只有一次准尉低声干预道:“把什么都收起来。只给他一片面包干和一杯开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当富有怜悯心的赫里斯嘉大婶把留待不时之需的一切食物都端到桌子上的时候,由于饥饿而喉头痉挛的普鲁日尼科夫,伸手向桌子跟前走去。他走到桌前,想把面前所有的吃食全都吞下去,把肚皮塞得满满的,以便抑制住那不止一次使他辗转于地、咬住衣袖不致喊出声来的痛苦痉挛。但是准尉抓住了他的两手,挡住了桌子。
“统统拿走,雅诺夫娜。这样不行,中尉同志。那您会死的。眼下需要先少来点。应当让胃逐渐适应。”
普鲁日尼科夫克制住了自己。他痉挛地咽下了一点东西。看到米拉那一双盈满了泪水的大眼睛,他想微笑一下,但是明白自己已经不会笑了,所以转过了身去。
在准备向自己人那里爬去的时候,夜幕刚刚降临,他同初出茅庐、吓得不敢出声的战士瓦西亚·沃尔科夫一起小心翼翼地从罅缝里爬了出去。他在地上趴了好一阵子,倾听遥远的枪声,捕捉脚步声、谈话声和武器的磨擦声。但是这里万籁俱寂。
“跟在我后面。别着急:先听一听。”
他们爬遍了所有的弹坑,检查了每一个鹿砦,摸了摸每一具尸体。不见萨里尼科夫。
“他还活着,”当他们回到自己人那里时,普鲁日尼科夫如释重负他说道,“被抓了俘虏:他们是不会把我们的尸体埋起来的。”
他总感到自己有罪:不是理智上而是良心上感到负疚。他不是头一天打仗,而且完全明白,战争有自己的规律、自己的道德,和平生活中被认为是不能允许的事情,在战争中常常会成为需要的。他知道自己无法拯救萨里尼科夫,知道自己为了那些派他这次来寻找弹药的人们,而不是为了自己,应当而且必须去找一找他,就这样他去了,但是普鲁日尼科夫非常担心看到萨里尼科夫的尸体。而若是德国人把他抓了俘虏,那就意味着幸运的、永远也不气馁的萨里尼科夫还有养好了伤、挣脱镣铐、甚至逃跑出来的可能性。在这些无止息的战斗的日日夜夜里,萨里尼科夫由一个面颊擦伤的吓破了胆的小伙子成长为一个勇往直前、胆大心细、机智灵敏的战士,想到这里,普鲁日尼科夫松了一口气:“他还活着。”
他们向罅缝底下的那个通道里搬运了许多枪支弹药:突围应当在对敌人能够形成突如其来的火力打击的保障条件下进行。一次就把一切都运到自己人那里去,是力不能及的,普鲁日尼科夫打算当天夜里就返回来。因此他才对妇女们说,他还要回来,但是愈接近往外爬的时刻,普鲁日尼科夫就愈显得焦躁不安。还有一桩事需要做出决定,不能拖延,但是怎么去着手解决,普鲁日尼科夫却拿不定主意。
不能带着妇女们一起突围:这项任务即使对一些富有经验的老战士们来说也是十分危险和困难的。但是也不能把她们撇下,任凭命运的摆布。普鲁日尼科夫绞尽了脑汁考虑办法。但是不论他怎么盘算,出路只有一条。
“你们留在这里,”他说,尽量不使目光同那个姑娘的目光相遇,“德国人从十四点到十六点吃午饭,那是最静谧的时刻,明天白天你们就在那个时候举着白色的破布走到上面去。去当俘虏好了。”
“当俘虏?”米拉疑惑地低声问道。
“亏你想得出来!”赫里斯嘉大婶没等他回答就恼火地大声说,“当俘虏——亏你想得出来!再说,谁还需要我,一个老婆子,当什么俘虏呢?姑娘怎么办呢?”她抱住了米拉,使劲让她贴着自己,“让她带着一条假腿,带着木头腿去吗?……亏你想得出来,中尉同志!”
“我走不到,”米拉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普鲁日尼科夫却立即就明白了,他指的不是眼下走到德国人那里去的路,而是指德国人将把她作为俘虏所要驱赶的路。
因此他一下子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只是凝眉不语,既同意又不同意妇女们的意见。
“瞧瞧,你想了个什么主意!”赫里斯嘉大婶这时换了一种语调,带着诧异的口吻接着说。“你的决定是没有用的,尽管你是中尉。行不通。”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他迟疑他说,“指挥部曾下达过命令,所有的妇女都撤退了……”
“那是因为她们成了你们的包袱,所以才离开了!假若我感到自己是你们的一个累赘,那我也会离开。可是眼下,眼下,孩子,我和米罗奇卡在我们这个洞洞里碍谁的事呢?妨碍不了任何人,你们尽管都去打自己的仗好了!我们既有地方呆着又有吃食,我们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包袱,在我们的人打回来以前,我们就呆在这里。”
普鲁日尼科夫默不作声了。他不想说,德国人每天都在报道他们攻克了一座又一座新城,报道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城下的战斗、红军的溃败。他不相信德国人的话,但他早已听不见我军大炮的轰鸣了。
“米拉么是个犹太丫头,”费奥多尔楚克突然说,“犹太丫头,还加上是个残废:敌人在给她水喝以前就会杀死她。”
“不许这样说!”普鲁日尼科夫怒不可遏,“这是敌人使用的字眼,是他们的:这是法西斯使用的字眼!”
“这里,问题不在于字眼,”准尉叹了口气,“这个字眼,毫无疑问,是不好的,但重要的是费奥多尔楚克说的是实话。他们不喜欢犹太这个民族。”
“我知道!”普鲁日尼科夫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懂。就这样吧。你们留在这里。也许敌人的部队会从要塞开走,那时你们就离开这儿。只好这么办了。”
他做出了决定,但对这个决定并不满意。他愈是想到这一点,就愈感到这样做是违心的,可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因此他阴郁地下达了命令,许诺说还回来取弹药,尔后跟在前去侦察的沉静的瓦西亚·沃尔科夫身后往上面爬去。
沃尔科夫是个办事可靠的小伙予,但是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睡眠,因此他总是利用一切机会睡觉。经受了战争最初几分钟的恐惧——被活活埋在地底下的恐惧——以后,他毕竟学会了克服这种恐惧感,他因此而成为更不引人注意和办事更可靠的人了。他逢事都依赖长者拿主意,因此中尉的意外出现使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不大明白,这个衣服又破又脏的瘦削的中尉为什么火气很大,但他坚信,从今以后正是这位指挥员会对他沃尔科夫的生命负责。
他认真地执行了对他的一切命令:悄悄地爬到上面去,仔细倾听一下,环顾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于是就卖力地从洞口里往外搬枪支弹药。
而德国的冲锋枪手就从旁边走了过去。他们没有发现沃尔科夫,而沃尔科夫发现他们以后,却并未盯住他们的去向,甚至也没有汇报过,因为这超出他应该完成的任务的范围。德国人对他们的藏身之处并不感兴趣,他们是到什么地方去办自己的事情,而且他们的路是畅通无阻的。当沃尔科夫从狭小的洞孔里把子弹匣和冲锋枪搬到了上面,当他们都爬到地面上的时候,德国人已经走过去了,尽管普鲁日尼科夫一再谛听,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