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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列入名册-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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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晦暗的、向上伸展的拱顶上斑斑的光点和一个姑娘的圆脸:一络黑发从一个白得出奇、象神话里那么干净的头巾底下露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胳膊——它们是自由的,没有被绑着,——两手摸了摸他躺着的铺板的边缘,顿时坐了起来。

  “我这是在哪儿?”

  由于这募然的动作,他感到幽暗灯光下的地下室、满脸胡须的男人们和两个妇女的面孔———个年轻的,就在他的身旁,另一个岁数较大、皮肤松弛的,在远处的桌子旁边,——都在眼前飘浮了起来。这些人的脸都呈现出双影,颤抖不已。他慌张地摸着铺板、衣袋和血糊糊的军衣。乱摸了一阵,但是没有找到武器。

  “您喝点水吧。”

  年轻的那个妇女把一个铁缸子送到他的面前。他不敢相信似地接住缸子,迟疑地喝了一口:水是浑的,沙子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响,但是在他所度过的那些昼夜里,这是第一次喝到的水,他贪婪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将缸子里的水一饮面尽。顿时,地下室、灯火、人的面孔都停止了旋转。他清晰地看到一张大桌子,上面点着三盏小油灯,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用一块干净的破布蒙着的碗碟,看到五个人:三男两女。这阵子五个人都笑容满面地瞧着他,岁数大的那位妇女的面颊上淌着泪水,她不停地嘤嘤啜位,擦着泪水,但脸上却挂着微笑。某种熟悉的、梦境般的、遥远的东西浮现在面前,但他没有进一步去回想,而只是以命令似的口吻冷峻他说:“手枪。我的手枪。”

  “瞧,它就在这儿。”年轻的那个妇女匆忙抓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枪,递到他的面前,“您认不出了吗,中尉同志?”

  他默默地拿起手枪,弹出弹夹,检查了一下,看里面是否有子弹。子弹全在,他咋嚓一声把弹夹推进了枪膛,顿时平静下来了。

  “您认不出了吗?是否还记得,战争爆发之前的那个星期六,我们一起来到了要塞。您还摔了一跤呢。在边防检查站。我是米拉,记得吗?”

  “对,对。”他回想起来了。回想起那个跛足姑娘和怀抱着孩子默然无语地穿过一片瓦砾的要塞当了德国人俘虏的妇女们,回想起最初的一排枪声,还有与萨里尼科夫的初次相遇,还有萨里尼科夫那绝望的、最后的喊声:“快跑,中尉,快跑!……”他回想起了双目失明的大尉和躺在空旷掩蔽室里的杰尼什克,回想起了一口水的珍贵价值和挤满了濒临死亡的人们的那个可怕的地下室。五个人都怀着喜悦的心情争先恐后地向他说这说那,但他这时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你们肚子饱吗?”他低声问道,由于这句低声的问话大家立刻都沉静了起来。“肚子不饿、干干净净、没有受伤是吗?……可是那里,那里是我们的弟兄们,我们的同志们,那里,在头顶上,伏尸喋血,横七竖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我们——也是死者!可我们仍在坚持战斗,我们这些早已死过上百次的人们赤手空拳去掐住德国人的喉咙。没有把水给孩子们喝,而是给了机枪。孩子们渴疯了,可我们把水给了机枪!只给了机枪!为的是射击!为的是不放过德国人!……而你们就坐在这里?……”他陡然站了起来,“混蛋!我枪毙你们!由于你们怕死,由于你们背叛!我现在有这个权利!我有这样的权利:以那些倒在上面的人们的名义!以他们的名义!……”

  他喊啊喊啊,声嘶力竭地喊,全身象打寒颤似地悚悚发抖,而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只是在他喊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上士费奥多尔楚克退到了暗处,在那里,在暗处,他咔嚓一声拉了一下冲锋枪的枪栓。

  “你甭想摆布我们。”

  一个晃动的人影迎面扑了过来,两只丰腴的手温存而有力地拥抱了他。普鲁日尼科夫想挣脱出来,但是他的一个肩头触到柔软的慈母般的乳房上,于是他把胡子拉碴的、血迹斑斑的面颊使劲贴向了它,痛哭了起来。他放声号陶大哭,那双温柔的手却不停地抚摩着他的肩头,一个平心静气的,完全象自己妈妈的声音轻轻响起:“安静安静,孩子,安静下来。瞧,你已经回来了。回到家里了,好端端地回到了家里。休息休息,待会儿咱们再商量一下看怎么办比较好。你先休息一会儿,好孩子。”

  “瞧,我回来了,”普鲁日尼科夫疲惫不堪地想道,“回来了……” 

第三部 第一章
 
  准尉斯蒂潘·玛特维耶维奇、上士费奥多尔楚克、红军战士瓦西亚·沃尔科夫六月二十二日凌晨在那里喝茶的仓库,在最初的炮轰中就被重型炮弹封死了。炮弹在入口处的上方爆炸了,仓库的顶盖虽然没有炸塌,但是梯级被堵塞,从而切断了通向地面的唯一道路。普鲁日尼科夫记得这颗炮弹:爆炸时的冲击波曾把他掀进一个新的弹坑里去,当他在那里苏醒过来时,萨里尼科夫曾坠了进去。对他来说,这颗炮弹是爆炸在身后,而对他们来说则是在前头,就这样他们长时间地分开了。

  整个战争,对他们这些被活活封闭在没有出口的地下室里的人们来说,现在都是在上面进行。它使地下古老的地基和墙壁不住地颤动,仓库被新的沙土和碎砖层堵塞了,通气孔也都崩塌了。他们被切断了同自己人以及同整个世界的联系,但是他们尚有吃食,而水,第二天他们就从一口井里弄到了。男人们在泥地上掘了一口井,一昼夜积了两壶水。有吃的、有水喝也有事情做:他们向各个方向试探着凿墙,希望打通到地面上去或者穿到邻近地下室去的通道。这些通道一次又一次地被轰炸堵塞了,他们就一次又一次地挖。有一次他们挖通了一个与地下的一些通道、死胡同和没有出口的地下室交混在一起的迷宫。从那里他们钻进了弹药库,而弹药库的出口也被直接命中的炸弹封住了;还钻进远处的一个掩蔽室,那里有一个狭小的洞孔通往地面上。

  多少天来他们第一次往上面攀登,被活活埋在地底下的人们挣扎着回到自由、空气、亲人那里去。他们一个跟着一个从地底下往外爬——总共六个人,——可是就在那个小洞口处他们呆立不动了,拿不定主意,是否迈步离开他们觉得是通向活命和安全的地方。

  要塞尚屹立着,环形兵营的某处、穆哈维茨河的彼岸以及教堂的后面尚有枪声,什么东西还在燃烧,还在崩塌。但是这里,要塞的中心,这天夜里却寂静无声。也变得无法辨认。既没有自己人,又没有空气,也没有自由。

  “完蛋啦。”费奥多尔楚克发出了嘶哑声。

  赫里斯嘉大婶不停地哭,象农妇那样用头巾角收集着眼泪。米拉扑在她怀里:尸体的臭气使她痉挛得喘不过气来。只有安娜·彼得罗夫娜以自己那即使在黑暗里也闪闪发亮的眼睛冷漠地看了看周围,不声不响地穿过院子走去。

  “阿尼亚!”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向她喊道,“你到哪儿去,阿尼亚?”

  “孩子们,”阿尼亚转过身来,“孩子们在那边。我的孩子们。”

  安娜·彼得罗夫娜走了,其他的人带着不知所措和茫然若失的神情回到了地下室里。

  “应当侦察一下,”准尉说,“往哪儿去,敌人在哪里,我们的人在哪里?”

  “往哪儿去侦察呢,往哪儿?”费奥多尔楚克叹了口气,“周围全是德国人。”

  可是她,孩子们的母亲,却一面以燃烧着疯狂怒火的眼睛注视着照明弹淡紫色的闪光,一面向前走去,脚时不时绊在尸体上。谁也没有唤她回来,没有阻止她,因为她已经走到我们的人放弃、德国工兵爆破和连日来遭到轰炸破坏的地段上。她走过三拱大门,来到尸体遍布、血糊糊滑腻腻的桥上,就在这里她倒下了,倒在自己人中间,身上被突如其来的一梭子子弹打中了三处。她倒下时象她走去时一样:径直而严峻,两手伸向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们。

  但是,这一点谁也不知道。留在地底下的人们不知道,更不用说普鲁日尼科夫中尉。

  普鲁日尼科夫清醒以后马上就要求子弹。当人们带着他穿过墙壁的窟窿,穿过地底下的小洞孔来到弹药库时——战争最初几小时萨里尼科夫曾向那里跑去过,——他立即看到了一些崭新的、由于涂了防护油而无光泽的什帕金式冲锋枪,满匣的、没有拆封的子弹和没有动过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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