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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呢?她怎样?”李治忧郁地问。
“奏天帝,天后因太子暴卒而在哭泣,已经派知内侍省偕同奚官局人员赴太子府邸查究了。”婉儿程序分明地报告。
“唔——”皇帝嗟叹着,“真料不到,昨夜在合璧宫,太子还是好好的,今朝却来了噩耗!”
“皇上请入。”婉儿躬身接口。
“媚娘!”皇帝在入内寝时,大声叫道,“咄咄怪事呀,太子忽然死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但是,当大唐皇帝进入之时,她却扑在丈夫怀中,软弱地哭了起来。
“媚娘——”李治怆然搂住悲伤的皇后。
“我们的孩子……”她凄惨地诉说,“我们的孩子,昨日还好好的,阿治,那怎么会死呢?他很年轻,又没有病痛,阿治……”她哭了。
“媚娘,你安静些哪!”李治被她的哭声所扰乱,紊然顿足!同时,将皇后扶过去使之坐下。
“阿治,”她紧紧地捏住他的手,“为什么呢?那样快?”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死之事,是很难说的。”
“我是他的娘啊!”她满面酸泪,抬起头,仰看着衰颓的皇帝。
在皇家,父母子女与兄弟姊妹,都没有骨肉之情,太子之丧,在李治心中,虽然有一定的重量,可是,那重量却并不突出。因此,当武媚娘仰起头,凝看着他的时候,在浮移的悲哀中,他鉴赏着久已成为自己老伴的皇后的姿色——她面孔上的脂粉被泪水洗残了,那像残花,但是,那又别有一种风情。
这别有的风情使皇帝浮动的哀伤消退了,他用自己的巾为媚娘揩拭泪水。他低语:
“媚娘,做为帝与后,要处理的事很多,不要再哭——为太子善后。”
“那多么残酷,要母亲来料理儿子的后事。”
“媚娘,那没有法子可想啊!我们必须做的。”皇帝按住了她的双肩,“媚娘,太子故世,有许多事要做……”
她怆然摇头,似乎是很真挚地说:
“阿治,我怕不能再管事了,明天,你上朝吧。”
“明天——”李治推辞,可是,看到皇后的哀戚,不忍立刻说出,勉强允承下来,“我来试试吧!你休息几天,媚娘,不要太激动……”
她垂下头,迅速地陷入默思中,首先,她担心皇帝明天上朝,是否会继续下去;其次,对谋杀的痛苦——夜间,明崇俨使她的感情转移了,此刻,丧报又啮食着一个母亲的心。
她想:“我比禽兽都不如。”
她想:“我将使千秋万世的母亲蒙羞。”
于是,在无可奈何的悔恨中,她合上了眼。
皇帝逗留了不久,走了!现在,替代皇帝在武媚娘身边的,是婉儿。她默默地坐着,她心平气和。
“要侍女都出去。”武皇后用手掩着眼睛说。
婉儿传达了!四名侍女和门帷内的两名内侍都退到室外。
“婉儿,遣人去传来俊臣来,由你吩咐他——调查外面对太子暴卒事件的反应。”皇后沉滞地说。
就在这时,太平公主来到了。
太平公主虽然知道了太子的死讯,但是,她并无愁戚。在觐见母后的时候,还是一副亲昵和稚气的神容。
在混乱中的武皇后瞥了她一眼——面貌、身材,和自己年轻时,是多么相像啊!她废然,垂下眼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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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六卷(13)
“你知道太子的事了!”
“我知道。”太平公主渐渐地挨到母后身边,神容也稍微庄严了一些,“妈,生死在天,不要为此而悲戚!”
“哦——”武皇后出神地应了一声。
“妈——”太平公主双手按住母亲的肩膀,“我想到嗣位人,照说,应该是贤哥——不过……”她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接下去,“贤哥是一个主张很多的人,我觉得,他没有小弟好。”她又顿挫,“阿哲年纪小,自己没有定型,他会跟着妈做的,他会学会妈的那一套。”
这一席话使得武媚娘惊异——她心目中的女儿,是稚弱的,不晓人事的,然而,现在所表现的却是惊人的智能,为未来许多年打好算盘!这是武皇后所尚未计及的,她喟叹着握住了女儿的手。
“你也知道这些?”
“我是你的女儿呀!”太平公主轻快地接上这一句。
从前的人说虎父无犬子,武媚娘自诩为天下第一个杰出的女人,她以为天地灵秀之气钟于自己一人的身上。自然,她应该有一个智才过人的女儿,可见,在这一瞬之间,她的心事有似夏夜的层云在天际推动,杂乱无章,而且,她直觉地感到智能并不是幸福。于是,她捏住了女儿的手,似乎是感伤地说:
“珠儿,最好不要理会这些,这并不是使人幸福的!”她顿了一顿,再接下去,“珠儿——你的母亲并不幸福。”
太平公主淆惑于母亲情绪的低沉,惘惘地相视。
“我并不幸福——”武皇后有似梦寐地说,“作为一个女人,我不是幸福的!权位并不能代替其他的一切。”
“妈!”她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
“你年纪还小,你不会体会到一个妇人的心事。”
“我从书中看到过……”太平公主低微地说。
“书中的记载与现实还是有距离。”她依然出神地说——这是极不适宜和女儿讲的,可是,严重的心理上的波荡,使她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
“妈——”太平公主也暗中惊奇着母后的弛放,但是,她是武媚娘的女儿,她自母亲的身上获得若干遗传,她知道自己在母亲身边,一样是不能逾越的。因此,当母亲弛放的时候,她仍然保留着自己的言语。
武媚娘长吁了一声,放开女儿的手。此刻,她好像是从梦中醒来,发觉了自己在女儿面前讲得太露。在宫廷中,即使是最亲的人,也不能逾分地坦白的,有许多事,可以彼此心照,而不能宣之于口。于是,她遣走女儿,着太平公主去安慰父皇。
现在,婉儿尚未回来,太平公主走开之后,这间宽大的屋子内,只有她一个人了——屏风外面的侍女,未奉召唤,是不会入内的,在皇家,这是难得的清静。
在清静中,许多思念同时浮了起来。
她想到女儿的建议……李贤和李哲,都是自己的儿子,她对这两个儿子没有爱恶的分别。但是,她把女儿的话当作至理名言,李贤长成了,而且天分相当高,这样一个人,如入嗣为太子,异日为皇,绝不会容许母亲干预政治的!至于李哲,还在孩提,至少,他会绝对听命于母后十年,或者会更长些。
这是政治,微妙的政治。
她思索着,她也有烦乱之感!此刻,她对政治有一种稀奇的心理厌恶。
于是,她力求撇开它。
于是,她又想到了“作为一个女人,我不是幸福的”。
女性的生理本能,使得她在一念之间趋向游移——好像,她坐着的垫褥向上浮了,好像,她的身体被软的、棉絮或者白云一样的物体包裹着了,向上浮,向上升——好像,她的血液中杂有酵母……
她低微地发出喘息。
恍惚间,明崇俨的影子在她的眼中晃动……
于是,她的灵魂似是从肉体中脱出,向着肉体道曰:
“有了明崇俨这个人,作为一个女人,我不能说没有幸福。”
于是,她的肉体好像在回答灵魂:
“那是多么短促的时间,幸福的时间多么少啊,无数个长夜,我是在寒床之上度过的啊,无数个寒床夜换来一夜的欢娱,那是幸福吗?”
灵魂似乎是残酷的,此时,又冷峻地鞭伐她的肉体:
“上苍给予你的已经很多了,你不该再有要求。”
于是,肉体激起了反抗:
“我需要啊!为什么我不能再有要求呢?我的青春,好像埋在冰霜中过去啊!”
“你的青春开过花,在翠微宫中,在感业寺中——难道,那不是春暖花开吗?不要抱怨呀!”
“那是多么短促,当我体味着的时候,冰霜又罩在我的青春之上了,我要,我要啊——我不甘心如此地失去青春,我不甘心。”
于是,灵智寂然——肉体狂烈的渴欲将灵智的理论压倒了,她忽然觉得燠闷和燥热,她忽然觉得心中如焚!于是,她进入更衣室,遣走内外所有的侍女。
她去开启那道特殊的门扉。
她看到那具大柜。
可是,柜内是空的,明崇俨已离去了。
她惆怅,她好像失掉了什么,凑近去,嗅着木柜内的气息。她的嗅觉似是能分析气味的,她嗅着,从熏香的浓郁气息中搜索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