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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摩太除了把那个孩子在他家里抚养成人,来勉强履行他对他的妻所作的照顾孩子的诺言以外,他对于他的妻所生的那个不幸的孩子几乎很少关心。他偶尔记起了他的诺言,走去瞧瞧孩子,看见他玩得很好,特别嘱咐几句,然后又过他的孤独生活去了。他和孩子就这样在斯泰普福德大厦里度过了两三年的时光。有一天他在花园里散步,偶然把他的鼻烟盒儿掉在一条长凳上。他转身来找它的时候,看见那小孩站在那儿;那孩子避开了他的保姆,正在玩弄那个鼻烟盒儿,也不管因玩弄它而引起了连连的大喷嚏。那个小家伙在这种不舒服的情况下仍旧继续玩下去,使这铁石心肠的人也感到了兴趣;他细瞧那孩子的脸,虽然瞧不出他自己的相貌,却瞧出了他妻子的,便不由得想到儿童时代,特别是像他眼前这种被轻视和被厌弃的儿童时代的悲哀。
从那时起,尽管他想竭力抑制这种情绪,但是人总得爱上一样东西的欲望战胜了他所谓的智慧,而形成了对那个小孩卢柏特的亲切关怀。这个名字是孩子的母亲在垂危的时候给他取的,当时在她的恳求下,孩子在她的房间里受了洗礼,不然孩子便受不到公开的洗礼了;她的丈夫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直到这时候,他才偶然听说这是萨士韦斯特兰德公爵的儿子,年轻的克利斯明斯特侯爵的名字,安奈塔在结婚以前对于这位侯爵曾怀有热烈的爱慕。他回想起他妻子临死时所说的、当时他捉摸不透的一些零乱的词句,他终于理会了,当她向他暗示小卢柏特的出身的时候,这位侯爵就是她所指的那个人。
他常和那孩子默默无言地在一起坐上几个钟头,他往往是不大爱讲话的;但是因为提摩太彼特利克无话可说,谈话一中断,那孩子就马上开口了。彼特利克用这样的方式消磨了他早上的时光以后,常常走进他自己的房间,嘴里唠叨个不停地低声咒骂,在房子里踱来踱去,骂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笑的大傻瓜,而且立誓绝不再接近那小家伙;他对这样的决定也许老是只能坚持一天。好在这种情形就人类的天性来说也是常有的事,不过一个人比他更彻底地愚弄自己的故我的,却从来也没有过。
孩子长大了的时候,提摩太对他的眷恋更加深切了,以致卢柏特差不多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在这以前不久,当他弟弟爱德华得到蒙特克利尔第二子爵的女儿,哈利埃特蒙特克利尔小姐许婚的时候,提摩太彼特利克内心里充满了高攀名门的念头,感到有些嫉妒;但是,如我前面说过的,他发现了他的孩子卢柏特的父系暗地里属于甚至更上层的社会的时候,这些嫉妒的情绪很快就烟消云散了。的确,在他的弟弟和贵族缔婚以后,他越朝那方面想,便越感到满足。他去世的妻子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的女儿,但当他想到她所表现出的高尚的鉴赏力的时候,她在他记忆中的印象就比较温柔些了,而他偏爱那孩子的理由——他早就想找出的理由——现在却是因为他知道了那孩子在本质上,如果不是在名义上,是英国最高贵的家庭之一的继承人。
“她到底是一个生性高尚的女人,”他骄傲地想道,“她选定了公爵血统的直系继承人——真想得妙!要是那个人跟我或我的亲戚们一样出身低微,她就未必值得我对她和她孩子所采取的严厉的处置了。要是她的心里连这点高攀的爱好都没有,那就更不用提了!安奈塔所爱的人是高贵的,所以我虽然不行,我的孩子总还是高贵的。”
意外的结果是不可避免的,它随即就发生了。他心里想道:“到现在为止,虽然这么一来,我已使得这孩子不能继承我的财产,但是我应当因为得到他而高兴!在日常生活中,他总不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平民,但至少在一方面他到底是属于贵族家系的。”
不论他有些什么缺点,他素来是一个把国王和王公大臣们奉为神圣的人,他愈用这种观点来研究这件事,他那可怜的妻子改善彼特利克家族的血统的行为就愈加有力地博得他的欢心。他想到他自己的许多亲戚是一些多么丑恶、懒惰、好酒贪杯的无赖汉;他想到他的祖先之中的那些可耻的放债人、高利贷者和典当商,以及他们的某些恶劣的品质会在他的一个亲生孩子身上出现的可能性,这样便会使他在老年时悲哀痛苦,使他的黑发变灰,灰发变白,以致身败名裂;要不是他,或者宁可说是他的好妻子,像一个熟练的园丁一般,注意移花接木的艺术,改变了品种的话,一切只有天知道了。直到后来,这个正直的人每天晚间和早晨都跪在地上,感谢上帝,因为他在这些事情上跟其他出身卑贱的父亲们是不一样的。
彼特利克家族的这种特殊的气质滋长了最后在提摩太心中生了根的喜悦之感。这一家人崇拜贵族,同时也攀附他们。老提摩太彼特利克对地主贵族的感情,他的儿孙们跟他也差不离,正和那杰出的伊萨克瓦尔顿伊萨克瓦尔顿(izaak walton,1593—1683),英国散文作家,爱好钓鱼,着有the pleat angler一书。对鱼的感情一模一样。一面恼火,一面又爱,这种事儿在道理上是说不通的,但是就上面这些例子看来,却真是可能有的。
所以,有一天提摩太的弟弟爱德华漫不经心地说到提摩太的儿子倒还不坏,不过只有当买卖人或当公务员的老根子,要是他自己有了孩子,而做母亲的又是哈利埃特小姐,那就大大不然了,当时提摩太听了,内心里却充满胜利之感,因为要是他愿意,他满有理由来驳斥这种话。
有了这种新的想法,他对他的孩子非常感兴趣,所以现在他开始细读被封为萨士韦斯特兰德公爵的世家的历史,从他家最初在幸运的查理复辟指1660年英王查理二世的复辟。时的荣誉起直到最近的年代止。他心里想到皇家给他们的赏赐,赐予的土地、财产,跟他们通婚,赏给他们的园林和邸宅,尤其是他们那些在政治上和军事上轰动一时的丰功伟绩,以及他们那些决没有人看低了的在艺术和文学方面的成就。他研究那一家族的画像的照片,然后像一个化学家盯着一块结晶体一样,开始考察年轻的卢柏特的面貌,想发现画家凡代克和利里凡代克(sir anthony vandyke,1599—1641),弗兰得斯(flanders)画家。英国詹姆士一世和查理一世的宫廷画家,也曾为一些望族作画。利里(sir peter lely,1618—1680),荷兰画家,后移居英国。用油画流传下来的那些历史性的曲线和色调。
当那孩子到了儿童时代最逗人爱的年龄,他的爽朗的哄笑声响彻了整个的斯泰普福德大厦的时候,提摩太彼特利克忍受不了的悔恨是无可名言的。在全世界所有的人中间,只有这个卢柏特是他希望能够继承他的财产的人。然而卢柏特出生的时候,就已由提摩太自己用出乎不得已的策略,剥夺了所有财产的继承权;而且既然他不打算再结婚了,这些田地便得传给他的弟弟和弟弟的孩子,他们跟他毫不相干,而他们自以为了不起的母系要是同他的卢柏特的父系比起来,根本是比不上的。
要是他只留下他祖父的第一个遗嘱就好了!
他的脑子时时刻刻在遗嘱上打转,两份遗嘱都在,第一份,被取消的那一份,由他自己保管着。一连好几夜,当仆人们都上床睡了,开保险锁的咔嗒声听来哗啦地响的时候,他望着那第一份遗嘱,但愿它是第二份而不是第一份。
紧要关头毕竟到了。一天晚上,他和那孩子在一块儿玩了好几个钟头以后,他再也不忍让他那出身贵族的可爱的卢柏特被剥夺继承权了;于是他犯下了重罪,把最初一份遗嘱的日期改迟了两个星期,这样一来,使这份遗嘱看起来好像是在那已经被查验过的第二份的日期以后签署的。然后他大胆地把第一份遗嘱作为第二份正式提出来。
他的弟弟爱德华对于这个好像不仅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而且是在处理老提摩太的财产上更适当得多的安排,深信不疑;因为他跟别的许多人一样,对于另一份遗嘱里所规定的种种限制感到非常惊讶,一点也摸不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