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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半个时辰被焦躁填充得无限漫长,等他终于领到兵马向烽火台赶去的时候,头脑里有好半晌都是空的。
宿羽纵马冲出火海、被无数流矢追得穷途末路的同时,谢怀正在焦土的另一边,带兵拉过第一个包围圈。
当时他想,如果宿羽还活着,他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慢慢讲给宿羽听。
然而一夜倏忽过去,谢怀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重新被令人躁郁的边境烂摊子戳出一脑袋气,只能任由宿羽被乱七八糟的真相扔了满脸——譬如谢怀并没有死,譬如阿顾就是谢怀,再譬如韦明安明知部族有难却袖手旁观,譬如他别无选择,要跟着谢怀去金陵,重新开始未知的生活。
昨天的这个时辰,宿羽站在中军帐中,显然重新整理过仪表,但露出来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擦伤和血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似的,沾着血的长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袖子。
谢怀想到这里,觉得心口一抽。
眼前天光晴朗,层云柔白,在苍绿原野上投下数片飘流的光影,是天光云影在徘徊。
只要翻过一座山岭,他和宿羽在那里遛过小狗,也打过架,还烧过一座屋子。
也是在山岭那边,他在无知无觉的冰凉地狱里沉浮,却听到了草叶花萼彼此之间的撞击声。声音轻促纷乱,一寸寸挟着生命的气息逼近将死的五感,迫使他睁开眼。
在通身血气笼罩中,他看到了一双明净润泽的眼睛。
鼻尖几乎对着鼻尖,年轻人一眨眼睛,睫毛掀起的微弱气流便拂到他脸上。或许连一寸都不到,他曾经离宿羽那么近。
明明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告诉过自己要好好待宿羽的。
谢怀第一次发觉,这四五年间,自己的脾气变得如此之差,无常暴戾,几乎是他父皇的翻版。
行伍列前,谢怀突然一振缰绳,纵马向山岭之间奔去!
……又在一片哗然中闲庭信步地兜了个圈,转了回来。
“虎贲校尉”罕见地没有横眉竖眼,而是近乎温柔地轻声吩咐了这群愣头青一句:“嚯嚯什么嚯嚯,都给我等着。”
马蹄笃笃踩过焦土,前方几里开外,就是旧城墙。
谢怀纵马一路驰骋,终于在一座简陋的帐子边停下脚步,抬起长剑,信手拨开门帘,“啧”的一声。
黑洞洞的屋子里透进一束光,燕于飞把脸从双手中抬起来,一边哽咽一边讶异道:“殿、殿下?殿下有何事,属下——”
谢怀十分嫌弃,“我倒是有事,但关你屁事。人家燕燕敢一个人去金陵,你在这墨迹个屁?送都不敢送,还有脸哭,你妹都比你强。”
燕于飞擦了把脸,“……她哭了?”
谢怀一抖缰绳,继续向前,轻蔑地甩下一句:“想看自己看去。谁给你的胆子,给点好脸就把老子当鸽子使?”
春天是要到了。山谷之中裂开了二三尺的黑褐色裂缝,不出三日,山泉水便要泄出河谷。谢怀突然想起,他还没有见过草原的春天。
马蹄轻快地跳过光和云的影子,谢怀没等黑马站稳便跳了下去,“宿羽!”
他推开了吱吱呀呀的木门,右臂一张,稳稳接住了飞扑过来的小狗崽子,又叫一声:“宿羽!你个小二百五说话不算话,害得我在几百号人跟前……宿羽?”
明明是新修的屋子,里面的空气却几乎是胶着的,凝固着某种经久不散的陈旧气息,是主人刻意如此。
铁盒子散着,地上凌乱地摆着近百封书信。宿羽趴在地上,正费劲巴拉地在床下找东西。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一点阔别多日物是人非的尴尬。
谢怀被狗崽子舔得有点狼狈,摸了摸鼻子,“……那个,咱们该走了。”
宿羽满头大汗,转回头去,继续往床里摸索,“还有一封。”
谢怀说:“什么玩意儿?”
宿羽没吭声,继续往里摸,白净额头上一片淤青血痕格外扎眼,看着惨兮兮的。
谢怀开始不耐烦,“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
宿羽身形一顿,突然高声,几乎破了音:“我说还有一封信!还有一封信,我找不到了!”
他的生活从来都不归自己掌控,颓丧无助和惶恐自卑重新回到了胸腔当中,就像野兽的利爪挖开旧伤疤,逼着他失态。
五年前的浮屠血场犹在眼前,那少女枯瘦的手臂一直在某处死死抓着他的肘弯,从没有离开过。他记得将死之人的气味。
怀王要他走,他不得不走。但扪心自问,他不想回到金陵。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谢怀。
他恨不得现在就告诉谢怀,“我是谁”,是当年罪无可赦、举国唾弃的罪人。
如果没有他,谢怀今日也许脾气很好,也许平步青云。他不会成为最受排挤的皇子,更犯不上当什么“虎贲校尉”。
全不知情的谢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弯,“找不到就算了呗。”
谢怀通身浸沐在阳光中,这一笑一侧脸,更是五官都被勾勒上毫不滞涩的金边。
这是谢怀,是虎贲校尉,是皇长子,也是阿顾。
宿羽注视着这个人,鼻子一酸,心底里突然爬上一个极度卑微的的念头。
五年已经过去了,所有人都很好。他不能说,谢怀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谢怀把狗崽子放到木桌子上,任由小狗呜呜咽咽地撒娇,他置若罔闻,慢慢走过来,在宿羽面前蹲下,把宿羽从床底下拉了起来,吹了一口气,擦掉了一脸的灰。
高大的阴影覆盖住了年轻人透亮的眼睛,谢怀抿了抿嘴唇,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是找这一封?”
宿羽被谢怀乱七八糟地揉了一通,揉得彻底忘了这不是阿顾,终于憋不住情绪,眼圈倏地红了,伸手来拿,“你什么时候拿走的?谁、谁让你拿的?这是我的,我的信……”
谢怀躲开宿羽的手,信手拿信纸拍了一下宿羽的鼻尖,“得了,不逗你了。你想知道这封信上头写的是什么?”
宿羽快急哭了,“你又不懂!快还给我——”
谢怀不容分说,一手把他摁住,一手展平信纸,捏着宿羽的食指尖,从模糊的字迹上划过。
“陵”、“北”、“轨”……
谢怀的声音别有一种醇郁低沉,慢慢地念道:“金陵虎贲贸然出击北济,则恐国都一切失轨。如果我没记错,那个人要说的,就是这一句。”
……世界怎么会这么小。
和他写了这么多年信的人,居然是谢怀。
宿羽猛然停止挣扎,一瞬间难以置信,睁圆了又大又圆的眼睛,眼底还蓄着一层水光。
谢怀带着薄茧的拇指蹭过年轻人薄薄的眼皮,擦掉了那点水迹,同时轻声说:“哭什么,不就是一封信。我再给你写一百封。”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雷神名单上还应该有起名超低调的25158084!眼一瘸漏掉了o皿o,继续感谢七声号角和沈瑾瑾瑾的打call!
第12章 蔽日
———蔽日———
向南行军三日,景致越发繁华,走着走着,心情也就松快了一些。
大靖门遥遥在望,过了这道门,就算入了关。
谢怀带兵军纪严明,下令绕过市镇以免扰民,转走城外官道。
走出半里地,谢怀突然想起什么,踹了单眼皮小兵一脚,“喂,眯眯眼,你叫什么来着?”
谢怀有个诡异的认知:除了宿羽之外,其他所有的单眼皮和疑似单眼皮,毫无例外全部等于眯眯眼。
并不十分“眯眯眼”的单眼皮哭丧着脸,“回禀殿下,属下叫郭单皮。”
谢怀喜怒无常,最近心情格外好,别人不讲笑话他都能自己傻笑半天,当即“噗”的一声,没上没下地抱拳道:“令尊料事如神!不服不行!”
郭单皮自封顶天立地男子汉,却顶着这么个甜蜜的名字,的确很憋屈,“殿下有事吩咐?”
谢怀一拍脑门,“哦对,还真有。”他拿马鞭头指了指集镇,“替我跑一趟去。”
郭单皮说:“殿下要买什么?”
谢怀轻声“啧”道:“我有什么买的,让你给俩小孩买点吃的玩的去。”
郭单皮奇道:“哪来的小孩?”
小郭是一片冰心,偏偏眼前这位的好脾气在他面前只能维持三句话左右,迅速不耐烦起来,吼道:“什么都问我,长眼睛让你放屁用的?!”
郭单皮随着谢怀目光看去,只见队列里有两匹马掉了队,毫无意外,分别是宿羽和燕燕。
这两个人,一个是五六年没出过草原,另一个索性是一辈子都没出过部落。面对巍然浩朴的大靖门,两个乡巴佬角度极其一致地抬着脑袋张大嘴,悠长地“哇——”了一声。
郭单皮:“……殿下?他俩?”
谢怀的眼睛就像被浆糊粘在了那两个人身上,颇为慈爱地说:“对了,他俩。”
郭单皮很惆怅,心想,这女的也就算了,这男的比我还高半个脑袋,殿下你怎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