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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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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羽把眼睛闭上,拢起刺骨的河水,把脸擦洗干净,深吸了一口气。又对着河面,仔仔细细整理好衣领,这才走回营地去。
中军帐前的亲卫兵得过指示,并不通传,直接打起帘子来让宿羽进去。

帐中不知熏了什么香,弥漫着一股子又吵又闹熏人脑袋的气味,但其实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衬得纸页翻动之声格外刺耳。
中间一个高挑修长的青年歪在椅子上,正拿着本薄薄的书乱翻,神色颇为不豫。翻到一半,实在失去耐心,把书一丢,端起茶碗,抿着杯盖喝了口茶。
他喝得又急又快,看似十分不讲究,但是长直的手指扣着茶杯盖的姿态堪称端雅天成,是天家龙子才有的威仪。
宿羽默默地想,原来这就是谢怀,这才是阿顾。

又有一人跪在地上,宿羽瞄了一眼,就知道那是韦明安。
身为边境守军统领,韦明安却是带着边境将士忍气吞声惯了,是个几十年难遇的主和派。
平常韦将军那套理论都很站得住脚,这次却命中有鬼地撞上了没死透的怀王,确实是玩大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罚。
连韦将军都跪下了,宿羽也心不在焉地掀袍子跪了下去。

只听一声清脆的茶盏撞击声响,随即阿顾——不,谢怀暴喝了一嗓子,“宿羽!你瞎跪什么跪?!”
宿羽吓得一哆嗦。
他本来还没跪完,被这一嗓子吼得顿时两腿一软。再加上中军大帐搭在乱石坡上,宿羽的两个膝盖结结实实地在碎石头上磕了两个响头。
谢怀:“……”
宿羽从没跪得这么货真价实过,目瞪口呆地抬起头,头脑里突然冒出了自己“碰上阿顾就倒霉”的论断,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谢怀扶额,“脑子呢?飞了?”
宿羽结巴道:“想、想事儿呢。”
谢怀起身走过来,“想什么事儿?说出来我听听。”
宿羽如实相告:“我在想,不知道韦将军会不会掉脑袋。”

谢怀走到一半,听完就开始笑。那副细长的眉眼一弯,戾气即刻烟消云散。
韦明安低着头,原本看不清谢怀的表情,却听到了宿羽的大胆提议,登时虎躯一震。
谢怀立刻重新板起脸,重新狮吼:“抖什么抖?给我好好跪着!”

谢怀虽然是皇长子,但官衔不高,只是个虎贲校尉。他在金陵带了四五年的虎贲军,结果活活把好吃懒做的王城守备军鞭打成了整个中原都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师。
砍人劈人全没眼色的虎贲校尉,再加上这层砍了谁劈了谁全没法计较的皇长子身份,导致谢怀其人风评极恶,无比吓人,在一代大周人的童年里留下了不甚愉快的回忆。

韦明安一抖,宿羽也跟着一抖。
谢怀吓唬人吓唬惯了,全当没看见,在宿羽跟前蹲下来,两手自然而然地往出一戳,用掌心揉了揉宿羽的膝盖骨。
虽然手法十分粗暴,但从满脸近乎“慈爱”的神情来看,估计谢怀自己对自己的水准相当满意。
他揉了一会,还倾身过来,冲着宿羽额角的血口子吹了口气,“疼不疼了?”
宿羽硬着头皮回答:“不疼了。”
谢怀道:“哦?”然后好奇地伸手按了一下。

宿羽要是只猫,这会铁定已经炸了毛,顿时疼得往后一躲,几乎跳起来,“干、干什么?!”
谢怀长眉一竖,虎啸道:“这叫不疼?!燕于飞呢?给我滚进来!让你给宿羽找药,找哪去了?”

……废话!燕于飞刚没了娘,有一点空肯定先去看燕燕啊!阿顾才是脑子飞了,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宿羽往前一扑,捂住他嘴,“别说了别说了,没事没事,别找燕于飞别找燕于飞!”

他不说话了,睁大眼睛看着咫尺之外的宿羽。
这不是阿顾,是谢怀。
宿羽眼神一晃,避开了他的视线,退后一步,垂下头去。

谢怀也定定立了半晌,终于咳嗽一声,去帐外吩咐了一句什么,很快撤身回来,在一桌文书里翻了半晌,总算开始办正事。
谢怀硬邦邦地开了口:“韦将军。”
韦明安应道:“末将在。”
“我再问你一遍,昨夜你可有见到狼烟烽火?”
韦明安没有丝毫犹豫:“没有。”
“可有人通报?”
“无人。”
谢怀冷笑一声,“韦将军,你是铁了心不认这一村的性命?”
韦明安不卑不亢,“殿下英明,末将认不起。”

在一村焦土上退步,便能得一春平稳。一春三月,休养生息,于北境数万牧民而言弥足珍贵。
一个人有一个人处事的考量和次序,韦明安是把视线放在五百里高空之上俯瞰这个连年战乱的王国的。
人命宝贵,气节宝贵,可是再宝贵也宝贵不过千万里乐业安居。所以人命和气节,韦明安统统不要,一束烽火可以像一盏灯,灭了就灭了。

谢怀说服不了他,他也说服不了谢怀。
他只知道一件事:人到了高位上,自然会抹杀一部分悲悯天真。谢怀继续这么强硬地走下去也无妨,反正只要人不死,就迟早和他是一丘之貉。

谢怀不再看他,提笔蘸墨落笔,一气呵成,把墨迹未干的文书往地上一丢,“韦将军,领罚去吧。”
韦明安展开文书看了一眼,毫无意外地磕头谢恩,退步离开。

谢怀注视着韦明安的背影消失,这才抬手揉住了眉心。
帐中静了半晌,宿羽小声问道:“……殿下,殿下罚韦将军什么?”
谢怀困得七荤八素,完全没意识到是谁在说话,只知道一件大事——他现在用不着忍气吞声小媳妇样了。
于是,虎贲校尉原形毕露,闭着眼睛龇牙咧嘴地吼:“罚他什么?当然是去虎贲军领职,我还能罚他什么?!”

宿羽有点手足无措,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谢怀听出是宿羽的声音,但也没憋住火气,睁眼就骂,“还有你,回去睡觉!睡够了就麻利收拾行李,别什么针头线脑都带,记得——”
宿羽完全不会看脸色,诧异道:“行李?什么行李?”

亲卫兵走进来,手上又托着一大摞文书。
谢怀翻开文书,草草读过,落笔批文,被宿羽问得彻底头顶冒火星,头也不回,“燕燕没了娘,不去金陵怎么办,难不成要靠她哥?还有你,自己数数惹了多少人,你倒是想在这等死,我答应了吗?明天一早启程,少废话!”

谢怀写几笔,又埋头翻书,眉头紧锁,一直没看他一眼。
宿羽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行了个没人看的礼,离开了那座陌生得吓人的大帐。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不哭,明天小谢爸爸接你回家,昂。
谢谢七声号角、瞻彼淇奥和酷盖的雷!给三位雷神(……)打call!





第11章 失轨
以谢怀的身份地位,的确只要下令即可,根本不需要考虑宿羽是怎么想的。何况,从燕燕到韦明安到宿羽,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燕于飞在军中,燕燕太小,能去金陵有人照应是最好;韦明安的军策不切实际,有害军心,能离开北境也是最好。
至于他自己,说不上树敌无数,至少也是不招人待见。这个野狐岭,的确是待不下去了。

谢怀脾气虽然大了点,但不是个坏人。只有一点不好,他不是阿顾。

有恶名远扬的怀王坐镇,本就效率极高指哪打哪的边境官兵索性被敲打出了白毛风的格调,马不停蹄地将边患遗留事务处理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那几个北济人也收押进大牢,专门等着北济人下次再犯贱,好拿出来当筹码。
这不要脸的手笔在韦明安掌军时期是不可想象,但——怀王嘛。
怀王一向不那么按常理出牌,所以怀王做点什么出格的,看起来也不会太出格,可见贱格亦可载舟。

次日清晨,怀王班师回朝的阵列长得一望无际,从一座烽火台下拉到另一座烽火台下,但是迟迟没有动身。
从晨光熹微等到天光大亮,兵士们终于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一个单眼皮小兵说:“女人就是麻烦。”
燕燕抱着圆月弯刀坐在马背上,全当没听见,红通通的眼睛一个劲地往后飘,一直等不着燕于飞。

又一个瘦猴子说:“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殿下自己在等人?”

队列首端,黑铁盔甲锃光瓦亮,折射着炙热的太阳光。
谢怀浑然未觉,虚握马缰,身姿分外卓然,引颈望向青空。
没人看得出怀王殿下摆着这么一张正气凌人的脸,居然是正在返躬自省:我昨天是不是脾气太臭了,不然宿羽怎么还不来?

前夜他搬救兵搬得惊心动魄,走钢索一般险中得胜。这种胜负用命赌的事他做过不少,但没有一次有过这样的后顾之忧——他不知道宿羽能撑多久,更没把握自己来不来得及。
那小半个时辰被焦躁填充得无限漫长,等他终于领到兵马向烽火台赶去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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