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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意上头,整个人都昏沉起来,她感觉得到有几只手在裙间不规矩地乱摸。
纵是久经风月,做多了那半推半就、含耻隐忍之事,可终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一股羞辱之意蓦得袭来,她推开那些人,想要逃。
整个平南侯府这样大,这片天地这样广,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容得下她。
鲛人生来便是最为下贱的存在,男为奴,女为娼,是王公贵族手中的玩物。
没有尊严,没有自由。
她听见衣衫破碎的声音,月色之下,她的肌肤是如雪一般的白皙细腻。
肩上蝴蝶兰花妖异魅惑,仿佛随时要变作一双彩蝶,随风飞去。
她不会哭,不会流泪,眼神冰冷绝望,或许是该认命了。
自此就是一个玩物,是平南侯手中一只随意操纵的傀儡。
可是最后那一刻,一件厚重华贵的斗篷披上了她的肩膀,她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陈将军这是喝多了?是不是该去醒醒酒了?”那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听起来分外好听。
“今日平南侯大喜,臣一时兴起,喝多了几杯,殿下莫要见怪!”
那位陈将军的态度一下便软了下来,又寒暄陪笑了几句方带着一群人轰散而去。
她抱腿蹲在地上,此时方有些怯生生地抬头朝那人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火红的身影,那个人生得一张极其俊美的面容。
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身儒雅清贵的气质。
看她的形态有些狼狈,那人笑了一笑,眼中带着些淡淡的怜惜,朝她伸出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对她道:“你随我回去,今后王府会是你的家。”
她这一辈子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也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忙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她的这位恩人正是刚刚带兵打了胜仗,凯旋归城的二皇子慕翎。
她住到了宁王府南苑的一方小院里,院中有一池荷塘,池水清澈,荷叶飘香,清净而又雅致。
慕翎请了覃忻城中最好的师傅,教她弹琴赋诗,教她刺绣作画,送她一副又一副华贵精美的罗裙,将她当作贵家小姐一般对待。
慕翎的婚期快到了,浑身上下连带着整个王府都带着喜意。
逢人总笑得俊秀风雅,衬着一身鲜红锦袍,真是这天底下最俊俏惹眼的郎君。
那一夜,她循着竹笛声来到一片杏花林前。
远远地,只瞧见林中成百上千簇杏花于枝头绽放,零落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摇曳。
林中有两道身影,一人奏笛,一人温酒,脸上漾着甜蜜温馨的笑容。
她有些羡慕,却也自内心深处深深地为慕翎感到高兴。
慕翎他找到了相伴此生的那个人,而她兜兜转转,还在彷徨寻觅。
不知从哪一天起,慕翎变得开始沉默,时常整日整夜地将自己锁在书房中,眉间带着难以磨去的忧郁痛楚。
除了在那个女子面前。
无论多么无力疲倦,他总会朝她笑得温柔俊雅。
成亲前夕,魏国大军压境,他暗中受命出征,抛下了他挚爱的女子。
她心中放心不下,扮作男装没脸没皮地跟在他的身边。
她自认貌美柔情,天生媚骨,更胜那女子一筹。
这些年来数不清的男人拜倒于她的罗纱裙下,为她痴迷沉醉,无一例外。
可慕翎望她的眼神却永远都是那样清明坦荡,生不出一丝的欲望,只是将她当作寻常侍女对待。
一时间,她倒是不知该哭该笑。
她这半生不知遇见过多少男人,外表谦谦君子、风度翩翩,内地里肮脏下流。
难得慕翎竟是个真君子,心系一人,坐怀不乱。
她心中虽有赞叹,却也颇感惋惜。
惋惜她不曾早一些遇见这样的男人,叫他最先爱上了别的女子。
也惋惜她满身风尘,受尽屈辱,终非良家女子。
慕翎领着大军,一路马不停蹄,远至塞北。
只八月间便飘起纷扬大雪,空中凝聚着惨淡的黑云,黄沙万里,北风吹在脸上,干燥疼痛。
她是鲛人,离不得水,对那片荒漠有着一股莫名的恐惧。
每至夜晚,慕翎都会取出长笛,席地而坐,对着篝火月光,重复吹奏着同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是慕翎亲自作的曲子,在覃忻城中也是极有名气。
此曲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杏花疏影”。
曲调温婉缠绵,带着一股江南的独特气韵,这种感觉,在荒漠之中显得尤其深刻。
接下来的几场征战,远非“惨烈”二字就可描述。
帐外号角吹响,将士们的战鼓呐喊之声响彻天际。
战场之上的慕翎变得有些陌生,满身的肃杀狠戾之气,再也瞧不见半分初见时清贵俊雅的模样。
慕翎受了伤,他紧抿着唇,苍白着一张脸,任由军医为他缝针包扎。
他平日里瞧上去不过是个单薄纤瘦的贵公子,可褪下内衫一看,竟也是生着一具结实紧致的身板,他久经战场,身上带着不少旧痕新伤。
慕翎曾说过,他是大燕国的皇子,保家护国是他的责任,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她有些动容,也颇能感同身受。
她们鲛族这些年来受尽屈辱压迫,若能改善族人的处境,那么,她必然也愿意用任何代价来交换。
只可惜,她自身尚且依靠慕翎方才脱离困境,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这场战争打了近三月,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所幸慕翎赢了,艰难地赢了。
班师启程的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正是深秋,他们途经翠屏山,遍地金黄的野菊。
一团团,一簇簇,拔蕊怒放,漫山遍野,芳香弥漫。
军队在山前停整歇息,她下了马,跑到慕翎面前,递上笔墨画板,略带涩意地道:“我听闻殿下画得一手好丹青,不知可否为我画一幅小像?”
慕翎接过笔墨,凤眸微抬,对她说道:“凤奴姑娘既不嫌弃,本王自当效劳。”
她心下大喜,抿嘴轻笑着散开发上玉钗,仔细地对着河面拢了拢发髻,摘下一朵野菊花插至发间。
而后寻了个恰当位置,摆好姿态,朝他笑得璀璨耀目。
慕翎卸下头盔,只着一身银白铠甲,盘膝坐于树下,手中执笔,神情专注极了。
他时不时抬起头来,望向万花丛间的妩媚女子。
树下的男子英姿俊美,阳光透过枝间,倾洒在他的四周,如同仙人降世一般。
她的心口处头一次跳得这样急促,心神微漾,面上染上红霞,不施粉黛,可眉眼之间却是万种风情。
忽有那么一刹那间,天地之间万物静止。
她的思绪有些恍惚,可身体却猛得扑上前去,紧紧地拥住树下俊美无双的男子。
第一次,靠得他这样近。
她感觉到他的身子有些轻微的僵硬,却并不曾推开她。
鲜红滚烫的血自他指间缓缓流下,落在那幅尚不曾描好的小像上。
耳边响起厮杀长鸣之声,他将她拥在怀中,红着眼唤她的名字。
“凤奴,凤奴。”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样好听。
背上插一支白羽长箭,箭头淬着夺命剧毒,刺入了她的肌肤,直入骨髓。
那一年,赵氏叛乱,于翠屏山底设伏,欲射杀慕翎。
那一年,慕翎平定叛乱,杀敌军,诛贼臣。
也是那一年,他的兄长登基,他挚爱的女子入了宫,成为帝王的宠妃。
自此,一君一臣,中间隔的是永难跨越的高帷宫墙。
那一箭几乎折了她大半条命,她在宁王府中疗养了大半年,落下了病根,身子再不曾大好过。
慕翎像是变了一个人,整日流连于烟柳之巷,夜夜笙歌。
王府之中又住了一位不爱说话的王妃,一年之中倒有七八个月缠绵病榻。
其余时日也只是闷在屋中写诗作画,兴致好时会亲自酿一些杏花酒,开春之时也曾给她送来两坛,味道真是绝佳。
那几年,她同慕翎朝夕相伴,明明离得这样近的距离,可她却愈发看不透慕翎了。
他的苦痛她不能解,他的孤寂她不能抚。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节。
她想去看河灯,慕翎说要陪她一同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