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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发代表你快死了,爷爷。”
谢顿吃了一惊,他问玛妮拉:“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哈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
“我作了一个噩梦。”婉达说。
谢顿清了清喉咙。“我们偶尔都会作噩梦,婉达。这样有好处,噩梦会赶走可怕的想法,然后我们就会舒服多了。”
“我梦见你快死了,爷爷。”
“我知道,我知道。你可能会梦见死亡,但那不代表什么。看看我!你看不出我精神多好,心情愉快,而且还在哈哈大笑吗?你说,我看来像是快死了吗?”
“不——像。”
“那就对了。现在出去玩玩,把这一切忘掉。我只是要过个生日,每一个人都会玩得很开心。去吧,亲爱的。”
婉达带着恢复的心情离去,谢顿却示意玛妮拉留下来。
2
谢顿说:“你想婉达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的?”
“这还用说,哈里。她养的一只沙尔凡守宫死了,记得吗?她还有个朋友的父亲在一场意外中丧生,而且她天天在全息电视上目睹死亡。想要保护孩子的心灵,不让他们知道死亡根本不可能。事实上,我也不想那样保护她。死亡是生命中无法避免的一环,她必须了解这点。”
“我不是泛指一般的死亡,玛妮拉,我是指我的死亡。她脑袋里怎会有那种想法?”
玛妮拉迟疑了一下。她实在非常喜欢谢顿,谁不是呢?她想,这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但是她又怎能不说?因此她说:“哈里,是你自己把这想法装进她脑袋的。”
“我?”
“没错,过去几个月来,你不停地说自己快要六十了,而且大声埋怨自己老了。大家筹办这个宴会的唯一理由,就是要安慰你。”
“六十岁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谢顿愤愤地说,“等着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会的,如果运气好的话。有些人还活不到六十呢。话说回来,你满口不是提六十岁就是说自己老了,结果就是吓着了一个敏感的小女孩。”
谢顿叹了口气,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很抱歉,但这一切实在叫人很难忍受。看看我的两只手,现在已经是斑斑点点,很快就会变得瘦骨嶙峋。我几乎不可能再跟人角力,一个小孩或许就能叫我双膝着地。”
“你知道你和其他六十岁的人有什么不同吗?至少你的头脑还跟以往一样灵光。那是唯一重要的事,这话你说过多少遍?”
“我知道,但我怀念我的身体。”
玛妮拉带着一丝刻薄说:“嗯,尤其是铎丝似乎一点也不显老。”
谢顿不自在地说:“啊,是啊,没错……”他别过头去,显然不愿再谈论下去。
玛妮拉严肃地望着她的公公。问题显然在于谢顿对小孩一无所知,或者说对人性毫无概念。很难想像他在先皇御前当了十年首相,结果却对人性了解得那么少。
当然,心理史学完全占据了谢顿的心思。他研究的对象是万兆之众,结果却等于根本不研究任何人——任何个人。除了芮奇之外,谢顿从未接触过任何小孩,而芮奇进入他生命时已经十二岁,他又怎么可能了解小孩呢?如今他有了孙女,但对他而言,婉达全然是一团谜,或许今后依然不会改变。
想到这一切,玛妮拉心中充满着爱。她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冲动,想要保护哈里·谢顿,为他抵挡一个他不了解的世界。这股保护谢顿的冲动,是她与她的婆婆铎丝·凡纳比里唯一的交集。
十年前,玛妮拉曾救过谢顿一命。奇怪的是,铎丝却认为玛妮拉的行为侵犯了她的特权,从未真正原谅过玛妮拉。
之后,谢顿反过来也救了玛妮拉一命。她闭上眼睛,整个情景再度浮现脑海,一切历历在目。
3
时间是克里昂遇刺一周后。那是可怕的一周,整个川陀陷入一片混乱。
哈里·谢顿仍旧保有首相的职位,但已没有任何实权。他召来了玛妮拉·杜邦夸。
“我要谢谢你救了芮奇和我的性命,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谢你。”谢顿叹了口气,又说,“过去一周以来,我几乎没机会做任何事。”
玛妮拉问道:“那个园丁怎样了?”
“被处决了!没有审判就立刻执行!我试着救他,指出他是精神失常,可是行不通。假使他做的不是这件事,犯的不是这桩罪行,他们会接受他发了疯而赦免他。他虽会下狱,被关起来接受治疗,然而却能免于一死。可是杀害皇上……”谢顿悲伤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吗,首相?”玛妮拉开口。
“让我告诉你我的看法,恩腾皇朝已经结束了。我不认为克里昂的儿子会想继位,他怕自己也遭到行刺。这,我一点都不怪他。退隐到某个外围世界的家族属地,在那里平静地生活,对他而言会好得多。他是皇室的一分子,这样做一定能如愿以偿,然而你我的运气也许就没有那么好。”
玛妮拉皱起眉头。“怎么说,大人?”
谢顿清了清喉咙。“他们可以声称,是因为你杀了葛列布·安多闰,使他的手铳落地,曼德尔·葛鲁柏才能把它捡起来,用它杀掉克里昂。因此对于这桩罪行,你也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他们甚至会说,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太荒谬了!我是保安部门的人员,是在执行任务,照命令行事。”
谢顿露出悲伤的微笑。这是理性的说辞,但现在没人买理性的账了。在皇位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情况下,接下来必定会出现一个军政府。”
(日后当玛妮拉了解心理史学的功用后,不禁怀疑谢顿是否曾用心理史学,算出将要发生的事,因为军事统治后来果真出现,而当时谢顿并未提到他刚出炉的理论。)
“如果军政府真的出现,”他继续说,“那随之而来的必定是高压统治,任何不忠的迹象都会被粉碎,手段将极其残酷,甚至不会顾及理性与正义。杜邦夸小姐,假使他们指控你参与行刺皇上的阴谋,你一定会被处决。这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要借此恐吓川陀人民。
“除此之外,他们还可能指控我也参与了这项阴谋。毕竟,迎接那些新园丁并非我分内之事,假使我没露面,就不会有人企图杀我,你就不会掏出手铳,而皇上便能保住性命。你看出这一切有多吻合吗?”
“我无法相信军政府会这样做。”
“或许不会。我会提出一个条件,他们可能难以拒绝,但也只是可能而已。”
“什么条件?”
“就是辞去首相职位。他们不想要我,当然也容不下我。然而事实明摆着,我不但在廷中有支持者,更重要的是,外围世界的人也认同我。这就意味着,假使禁卫军逼我下台,即使不处决我,他们还是会有麻烦。反之,如果我自己辞职,声明我相信军政府正是川陀与帝国所需要的,那就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你懂了吗?”
谢顿沉思了一会儿,又开口:“此外,还有心理史学这个小小因素。”
(这是玛妮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那是什么?”
“我的一项研究。过去克里昂对它的威力很有信心,比我自己还有信心。而宫廷中普遍认为,心理史学是,或可能是一个强有力的工具,可用来服务政府,不论是什么样的政府。
“就算禁卫军对这门科学一无所知也没有关系,我倒宁愿他们不懂,如此便能加强所谓的‘情势的迷信层面’。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让我以平民的身份,继续研究工作,至少,我希望如此——而这就跟你有关了。” “怎么说?”
“我准备在条件中加入一项,就是准许你辞去保安部门的职务,而且不得就与行刺相关的事件,对你采取任何行动。我应该有办法争取到。”
“那我的前途怎么办?”
“反正,你的前途也已经完了。即使禁卫军不对你发出处决令,你想他们会准许你继续担任保安官吗?”
“但我要做什么呢?我要如何维生?”
“我会负责的,杜邦夸小姐。十之八九,我会带着心理史学庞大的研究经费,回到川陀大学,我确定能帮你找个职位。”
玛妮拉双眼圆睁:“您为什么要……”
谢顿说:“你竟然会问这个傻问题。你救了芮奇和我的性命,我难道不欠你一份情吗?”
事后一切果然正如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