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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昂看来与八年前很不一样。他胖了大约五公斤,而且脸上多了一重阴霾。眼圏与双颊的皮肤好像特别紧绷,哈里看得出那是微调过度的结果。就某方面而言,谢顿为克里昂感到难过——纵使拥有统辖帝国的权势,这位皇帝对时光的流逝仍无可奈何。
克里昂仍是单独会见哈里·谢顿,仍是在上次那间陈设豪奢的房间。谢顿谨遵惯例,等待皇上先开口。
克里昂打量了一下谢顿的外表,以平常的口吻说:“很高兴见到你,教授。让我们免除一切形式,就像上次见面时那样。”
“是的,陛下。”谢顿生硬地说。仅仅因为皇上一时兴起,下令一切不拘形式,就乖乖遵命,并不见得是安全。
克里昂做了个难以察觉的动作,整个房间立刻活起来,餐桌自动摆好,杯盘一个个出现。谢顿眼花缭乱,无法看清所有细节。
皇上随口道:“你和我一同进餐吧,谢顿?”
这句话的语调完全属于问句,但其中的力量使它成为命令。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谢顿谨慎地环顾四周。他非常明白臣民不会(或说绝对不该)向皇上发问,但他实在忍不住。于是,他尽可能以平静的口气,试图让这句话听来不像是个问题:“首相不跟我们一起用餐?”
“他不会来。”克里昂说,“此刻他正在忙别的事。而且,无论如何,我希望和你私下谈谈。”
他们默默吃了一会儿,克里昂定睛凝视着他,谢顿则试着微笑响应。克里昂没有残酷的恶名,甚至没有不负责任的传闻,但在理论上,他能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谢顿。而只要他想动用影响力,这案子或许永远得不到审判。能避开他的注意是上上策,但此时此刻,谢顿已经是避不掉了。
不用说,比起八年前,现在的情况要好多了,那次他可是由武装卫士带进宫的。然而,这并未使谢顿感到轻松。
然后克里昂开口了。“谢顿,”他说,“首相对我帮助极大,但有时候我觉得百姓也许认为我没有主见。你会这么想吗?”
“从来不会,陛下。”谢顿冷静地回答,过分的辩白反倒多余。
“我不相信你。无论如何,我的确有自己的主见。我记得你刚到川陀时,正在搞一个叫心理史学的东西。”
“我确信您一定也记得,陛下,”谢顿柔声道,“当时我解释过,那只是个数学理论,并不能实际应用。”
“你是那么说的。现在你还是这么坚持吗?”
“是的,陛下。”
“你没有继续研究?”
“偶尔我会玩一玩,可是一无所获。非常遗憾,混沌总是产生干扰,而可预测性不——”
皇上打断他:“有个特定问题,我希望你着手研究一下——你一定要尝尝这些甜点,谢顿,很不错的。”
“什么问题,陛下?”
“久瑞南这个人,丹莫茨尔告诉我——喔,你太客气了——说我不能逮捕此人,也不能派军队消灭他的党羽,他说那样只会使情势恶化。”
“如果首相这么说,我想应该就是如此。”
“可是我不想被久瑞南……无论如何,我不要当他的傀儡。丹莫茨尔什么也不做。”
“我确信他正在尽力,陛下。”
“如果他正在为缓和局势而努力,他显然没有随时向我报告。”
“那或许是出自一种自然的心愿,陛下,他希望让您远离这场纷争。首相或许觉得,万一久瑞南竟然……万一他竟然……”
“取代了我。”克里昂以无比嫌恶的语气说。
“是的,陛下。您个人不能表态反对他,否则就是不智之举。为了帝国的稳定,您必须保持中立。”
“我宁可除掉久瑞南以确保帝国的稳定。你有什么建议,谢顿?”
“我,陛下?”
“你,谢顿。”克里昂不耐烦地说,“我直接讲,当你说心理史学只是个游戏的时候,我并不相信。丹莫茨尔和你一直保持友好关系,你以为我那么白痴,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吗?他指望你能贡献些什么,指望你发展出心理史学。既然我不是傻瓜,我当然也指望这玩意。谢顿,你支持久瑞南吗?说实话!”
“不,陛下,我不支持他,我认为他对帝国绝对是个威胁。”
“很好,我相信你。你曾在大学校园里独力阻止了一场潜在的九九派暴动,我晓得这事。”
“那纯粹是我一时的冲动,陛下。”
“去对傻瓜说吧,别跟我来这一套。你是用心理史学做到的。”
“陛下!”
“别抗议了,你究竟准备怎么对付久瑞南?如果你站在帝国这边,你一定已经有所行动。”
“陛下,”谢顿谨慎地说,他不确定皇上知道多少。“我已经派小儿去达尔区见久瑞南。”
“为什么?”
“小儿是达尔人,而且很机灵,他也许会发现什么对我们有用的情报。”
“也许?”
“只是也许,陛下。”
“你会随时向我报告吗?”
“会的,陛下。”
“还有,谢顿,别再告诉我心理史学只是个游戏,也别再说它不存在,我不要听这些。我指望你对久瑞南做点什么,该怎么做我不敢说,但你必须有所行动,我不要见到别的结果。你可以走了。”
谢顿回到川陀大学,心情比出发时更沉重。克里昂的口气听来毫无妥协余地,他绝不会接受失败。
现在,一切都得看芮奇的表现了。
18
芮奇坐在达尔一栋公共建筑的前厅中。当他还是个衣衫褴缕的少年时,他从未到过这个地方探险——从来不可能到此探险。现在,他感到有点不安,仿佛他是非法侵入此地。
他试着表现得镇定、值得信赖,而且惹人怜爱。
爸爸告诉过他,可爱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特质,但他自己从未意识到。假如这种特质会自然而然流露出来,那么他若是太努力表现,或许反而会弄巧成拙。
芮奇一面试着放松心情,一面望着坐在桌前操作电脑的官员。那官员不是达尔人,事实上,他就是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他曾陪同久瑞南拜见爸爸,当时芮奇也在场。
每隔一会儿,伏案的纳马提便抬起头来,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瞪芮奇一眼。这位纳马提并不欣赏他的可爱,这点芮奇看得出来。
芮奇并未试图以友善的笑容面对纳马提的敌意,那样会显得太做作。他只是默默等待。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要久瑞南如预期所料来到这里,芮奇便有机会跟他说话。
久瑞南果真来了。他大摇大摆走进来,脸上挂着他在公众面前惯有的笑容,热情洋溢且信心十足。纳马提举起手拦住久瑞南。他们开始低声交谈,芮奇则在一旁细心观察,试图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不怎么成功。情势很明显,纳马提反对这次会晤,芮奇有点担心但没有行动。
稍后久瑞南望向芮奇,微微一笑,并将纳马提推到一旁。芮奇突然想通了,虽然纳马提是这个组织的头脑,但拥有领袖魅力的显然是久瑞南。
久瑞南大步向他走来,伸出一只丰满、稍嫌潮湿的手掌。稀客稀客,谢顿教授的公子。你好吗?”
“很好,谢谢你,阁下。
“我了解你在途中遇到了些麻烦。”
“不太严重,阁下。”
“而我相信,你来这里是为令尊送口信的。我希望他在重新考虑之后,已决定在这场圣战中加入我方阵营。”
“我并不这么想,阁下。”
久瑞南微微皱起眉头。“你是背着他来这里的吗?”
“不,阁下,是他派我来的。”
“我懂了。你饿不饿,小伙子?”
“现在不饿,阁下。”
“那么你介不介意我吃点东西?我没多少时间留给生活上的普通享受。”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然不介意,阁下。”
两人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久瑞南打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以有些含糊的声音说:“他为什么派你来呢,孩子?”
芮奇耸了耸肩。“我想他以为我能发现你的什么秘密,好让他用来对付你。他全心全意忠于丹莫茨尔首相。”
“而你不是?”
“不是,阁下,我是达尔人。”
“我知道你是,孩子,但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受到压迫,所以我站在你这边,我想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