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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底花坛上坐了一个人,低着头,背微微弓着,叉开两条腿。即使坐着,也能看得出个头很高。
一身黑衣,融进树影里。
苗羽佳拉上挎包走过去,鞋底摩擦路面,发出干燥的声音。
那个人霍然抬头。
“你回来了。”
王京昀站起,苗羽佳感觉身上似乎又盖上一层影子。
苗羽佳将他拉出来一些,让两个人都站进灯光中。近了才发觉,王京昀身上除了肥皂清香,还有淡淡的香烟味。
苗羽佳问:“你怎么来了?”
王京昀:“搭公车。”
苗羽佳:“……”
没有声音,句末的助词他看得不真切,以为问他怎么来的。苗羽佳这么问,也并非意味他不能来,只是让她意外,却也欣喜。
苗羽佳:“来多久了?”
王京昀:“也没多久。”
苗羽佳:“怎么不叫我?”
王京昀:“……怕你在忙。”
相比以往,今夜的王京昀更沉默,身上那层黑色似乎又重了一些。
“跟我来。”苗羽佳拉起他的手,走到一楼大门。
苗羽佳指指门禁按键,输入六位密码。
门禁嘀的一声解开,苗羽佳看向王京昀:“看见了么?”
“……”王京昀点点头,“你的车牌号加一个‘047’。”
苗羽佳:“以后进里面等。”
王京昀拉开门,苗羽佳想了想,又回头:“或者叫我。”
王京昀:“好。”
王京昀一路握着她的手,力度更紧,掌心沁出汗。
苗羽佳觉得,这甚至不是情侣间的牵手,而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板。
一直到家门口,苗羽佳提醒:“我要拿钥匙。”王京昀愣了一下,才松手。
他坐到沙发上,手肘拄在膝盖,两手交握抵着额头。
猩红的沙发和暗黑的人影,两种极端的颜色交织,冲撞着苗羽佳的视觉,带起莫名的悸动。
王京昀看上去疲累又脆弱,像破壳之后展不开翅膀的雏鸟,羽翼黏在一起,湿答答的。
苗羽佳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
王京昀抬头,眼神有些迷茫,像刚睡醒之时。
可她知道,王京昀一定没睡好,他眼里满是血丝,下巴甚至还爬出了胡茬。
而苗羽佳也看出,他的落拓与她无关,与他们昨天的小别扭无关。
王京昀不是带着歉意来的,除了感情,一定还有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肩上。
是恋人之间的心灵感应也好,是女人的直觉也好,苗羽佳笃定自己的判断。
“没事。”
一个沉哑的男声如期地说。
苗羽佳定定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此刻却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真正的笑意,而是一种无可奈何。
我也是真心想帮助你,为什么你却不愿意。
也不知王京昀想到了什么,忽然拉过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抱住。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苗羽佳整个人僵住。
这是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
苗羽佳站在他两腿之间,膝盖压在沙发边沿,而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肚脐之上。那双手臂,不是环着她的腰,却是落在尾骨往上一些。女人最私密的地带,紧贴着他的胸膛……
无论哪处,都是叫人脸红的位置。
☆、23。 第二十二章
王京昀并没进一步举动,只是静静抱着她。
他呼吸平缓,苗羽佳肚子上能感受到规律的起伏,像睡着的时候。
苗羽佳一身冻僵的血液,仿佛被他们相贴处的热度融化,脊背处的战栗慢慢平息。
苗羽佳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手轻轻地盖在他的发顶。
高中时候他留着短碎发,看上去又黑又硬,可是湿了水后,会变得柔软有光泽。
王京昀现在是板寸头,短得可以看清被晒黑的头皮。他应该洗了澡,头发干爽,苗羽佳低下头,那股清淡的肥皂香更近了。
男人摸女人的头发,更多是一种调戏和逗趣,而女人摸男人的,更接近一种爱护的心情。
看上去硬得像板刷一样的头发,摸上去感觉跟想象中的不一样。短暂、细微的扎手之后,是一种奇异的触感,有热力,有刺痒,更多的是一根根头发被压弯的弹力感。
沿着后脑勺越往下,毛刺感越强烈,苗羽佳记得王京昀后面有小小的老鼠尾,可是她这个角度看不见。
抚上他温热的脖颈时,王京昀像梦中抽搐一般动了动,将她抱紧。
力度不贪婪,也不放肆。
如果暧昧是粉红色,那现在周围一定是一片灰黑,叫人压抑。
苗羽佳轻轻捧起他的脸,问:“怎么了,跟我说说。”
王京昀的手松开一些,苗羽佳半跪到毯子上,像跟小丫头说话时一样。视线还是比他的矮一些,苗羽佳微微仰头,等着他开口。
“我……我有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开枪打死了一个人,”王京昀声音低沉,听起来更缓慢,“是上头的命令,不是误杀……”
王京昀垂下眼,视线落在她身上,可苗羽佳觉得,王京昀并不在看她,他眼前浮现的,大概是开枪时的光景。
“我每天都在练枪,每天都在瞄准胸环靶,除了那次之外,我从来没有开过枪伤过人……他们都叫我不要有心理压力,那个人罪有应得……”王京昀咬了咬唇,“昨天……我碰见那个人的女儿,偶然救了她。然后——”
王京昀抬起目光,这回,和苗羽佳的眼睛对上了。
“她跟我说‘谢谢’……”王京昀嘴唇颤抖,“她跟我说‘谢谢’呢,我……”
苗羽佳没让他再说下去,拥住了他。
或许,他也无法再继续。
对错难辨,善恶难分。若说罪有应得,那惩罚的实施者,为何偏偏是他。
或者那些像他一样佩戴警徽的人。
说是为民除害,谁又能替他吹散心头的铅云。
怀抱的温度暖和麻木的神经,女人的体香宁静暗涌的情绪。
王京昀弯着腰,下巴刚好搁到她的肩头。
女人肩膀瘦小,甚至隐隐硌疼他,却是最能让他安眠的枕头。
苗羽佳轻轻推开他,盯着他的眼。她眼神专注,眼里有他的影子,王京昀也回视她。
“他们选择你,是因为你比一般人优秀、勇敢,你有能力承受这些。”
苗羽佳一字一顿,讲得比往常更慢。
王京昀说:“……是这样子么?”
苗羽佳:“你不信我?”
“‘优秀’好像跟我没关,我也并不觉得自己勇敢,”王京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难看,“不怕你笑话,出状况的时候,都是一时热血才冲到最前头,回头想起还是会后怕。”
昨晚遇到的还是一个空手的小个子,若是几个操刀拿管不要命的壮汉,王京昀也不敢多想。
可无论那种情况,能肯定的是,他还是会冲上去。
苗羽佳问他:“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上警校么?”
王京昀想了想:“……因为分数就那样了。”
苗羽佳摇摇头:“因为你想。”
王京昀:“……”
“如果你不想,就不会那么努力。”
善良结出了惭愧,惭愧分开了善恶。除了正义和忠诚,更贵在他有一颗善良的心。
苗羽佳停了一下:“如果有下一次,你还会开枪么?”
王京昀毫不犹豫:“会。”
苗羽佳点点头:“不是你,还会有别人;既然是你,那就担着,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选择。你要受得住,我会为你骄傲,你要是承受不住,我也……会跟你一样难受。”
“……你会么?”
王京昀忽然盯着她,眼神像在夜里踽踽独行忽然遇见了同路人。
他说:“你也会难受么?”
苗羽佳笑了笑:“不然呢。”
“苗羽佳,有时我觉得你……有点残忍,”王京昀说,眼里竟是带着笑意,“所有人都告诉我不是我的错,都要把压力从我肩上移开,就只有你叫我不能逃避,要老老实实担着。”
苗羽佳说:“那你呢,能么?”
王京昀低下头,拇指抚了抚她的手背,又重新看着她:“我不想你难受。”
你笑,我也跟着欢喜;你皱眉,我也跟着忧愁。
为了你,我可以扛下去。
爱情之于他们,本就是这么简单。
苗羽佳扶着他的肩膀站起,王京昀目光跟随,她稍稍低头,便在他额头印上一吻。
她的吻,柔软而干燥,充满鼓励,不带情。欲。
纯粹的触感,依然在心湖上点开涟漪,他和她都是。
“现在,你需要好好睡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