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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瞬间长大的感觉让人莫名地想哭,可在外人面前,抚悠忍住了。
好在她素有主见,不是拿不定主意的小娘子。“既然舅舅已择定了吉日,全凭舅舅安排。阿耶生前反对宇文朝以来的厚葬风气,又常说‘大丈夫马革裹尸足矣’,如今薄葬,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也正合他的心意。至于吉地……”抚悠寻思后道,“阿耶曾说过生前祁连山,身后……身后玉华峰……”
汉时霍去病马踏祁连山,“祁连山”自然是指为国家开疆扩土、驱除夷狄的志向,可“玉华峰”……抚悠迟疑地说出这三个字,因为虽然她不怀疑父亲的品格和对李家的忠诚,但她也知道前朝恭帝宇文燕山被围困在玉华山夏宫,无奈下诏禅位,后遭毒害。
果然,听到“玉华峰”三字的贺倾杯眼神闪烁了几下,但并未说什么,只道:“既如此,我明日便遣人去玉华山看风水。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办妥。你也别太难过,匆忙入葬只是权宜之计,有朝一日你阿耶洗脱冤情,必然要立碑修冢的。”说罢起身,嘱咐抚悠早些歇息,又看了回贺兰氏,便走了。
抚悠送走了贺倾杯,吹了灯,坐在暗中。“想不到千辛万苦回到家乡,却陷入绝境,夏尔对我满怀希望,可我自身尚且难保,怎么才能帮他?这个贺倾杯,他真的是阿娘失散多年的弟弟吗?尽管他仗义疏财,没做一件对我和阿娘不利的事,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抚悠是草原上最好的猎人,此时她仿佛嗅到了狐狸的气息。说不出原因,只是一种直觉——她不相信凭空落下的好运。
“不行,”抚悠暗想,“这个贺倾杯绝不可靠,等安葬了阿耶,就得和阿娘搬出去!”
她起身点灯,抱过木匣翻看,心下盘算:一两黄金换钱五贯,一贯就是一千文,虽然长安米贵,但这足有数百两,抱得她能挽弓的胳膊几乎要被压断的黄金足够她们买下一座宅子,做些营生,自食其力了。
忽然手在匣子底部摸到一个齿状物,取出一看:鸿雁衔枝纹金梳,以红绿宝石镶嵌海棠花叶,花纹空隙填以炸珠——赫然正是英皇后张氏所赠之物!
“岐王府的人办事也太大意。”抚悠摇头。想着是否应该送还回去,又恐被人误解她一再寻上门去有攀附之心,再说她怕母亲不肯求李家人,原就是瞒着她去的,现在把东西偷放回去,她去过岐王府的事不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了吗?打定主意,抚悠掌了灯,用手半笼着光到外间翻找母亲的荷囊。
“别找了,那些旧衣裳被她们拿去洗了,荷囊也拿走了。”贺兰氏半支起身子叹了口气。
抚悠不料被母亲发现,惊得张口结舌,半晌才支吾出声:“阿娘……我……”
贺兰氏咳了两声,道:“给阿娘倒杯水来。”
“唉。”抚悠放下灯台,依言给母亲倒了水,送到她手边。贺兰氏喝了,又叫抚悠在床边坐下,问她:“你白天去过岐王府?”婢子们给她收拾东西时她就发现金梳不见了。
抚悠头低得很深,点了点,把事情的经过和岐王赠金都告诉了母亲,末了蚊声道:“阿娘,你是不是怪我自作主张,没骨气,还去求李家的人?”
当年是李绀将她的丈夫从身怀六甲的妻子身边遣走,派去突厥,如今又是李绀给她的丈夫安了“投敌叛国”的罪名,使她们孤儿寡母无国无家无所依恃,贺兰氏心中怎不生恨?依她平生好强的脾气又怎肯再向李家低头?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既然决定跟李家划清界限,又为什么还留着英皇后所赠信物?
女儿原提过当了金梳应急,她却以金梳乃皇家器物,拿到市面上会惹麻烦为由阻止了她,只是走投无路的抚悠竟冒险直接找上了岐王府,却是贺兰氏始料未及的。她不想毁了、当了这只金梳,这份契约,是不是始终对女儿的归宿还存有某种侥幸?贺兰氏也说不清。
抚悠小小年纪,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长安,资财用罄,母亲病倒,父亲未葬,又能有什么好法子?贺兰氏何尝不知道她们的日子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去求李家的人也是迫不得已。只是,太危险了呀!
贺兰氏撑着身子坐起来,抚悠赶紧拿枕头给她靠着。她伸手握住女儿稚嫩的脸,疼惜道:“听阿伯话里的意思,你阿耶如今背负着叛国的罪名,我们也都是罪人,你去找岐王,就不怕他抓了你?”
抚悠去找岐王的举动固然冒险,却也不全是不顾后果的莽撞。一则有她对辛酉仁虽然罢官却仍能华衣豪宅、呼来喝去的判断,二则是她那令她崇拜如神祇的父亲的眼光:父亲对故张皇后溢美颇多,说起小岐王更是“三岁看老”、“必有作为”。抚悠低头沉默,贺兰氏并无意责备女儿,便拉起她的手,笑道:“好了,阿娘不怪你,只是以后千万小心,好在岐王确实顾念英皇后与我家的情分。”她闭上眼睛,似在回忆从前,“那时英皇后驾临我家,说她有两个儿子,如果我生儿子,就跟她的儿子一样,如果我生女儿……”
皇帝元配张皇后令乳媪刘氏抱过在一旁玩耍的次子,抱着他问:“五娘,你看我家弗离可做得了辛家婿?”那起初还没玩得尽兴,故在母亲怀中扭着身子挣扎不安的孩童,在听到“辛家婿”时虽不甚懂,却好似知道是在说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奇地望向贺兰氏。他“喔”着小嘴,小脸红扑扑的。
☆、国难财
“故张皇后性情豁达豪爽,雄才大略不输其夫,她助李寄清夺天下,文能谋,武能战,实在是不世出的奇女子,当得起一个‘英’字。只可惜天不假年,去世时才三十几岁。”说起英皇后张氏,贺兰氏叹息了一阵。又道,“你是我和你阿耶的第一个孩子,我原是愿意生个儿子为辛家传续香火,可那日,我却忽然想生女儿了。”她望着女儿笑道,“我不稀罕跟李家攀亲,却实在稀罕那个粉玉雕琢的小儿郎。”
抚悠看着母亲笑,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跟她讲这些。果然,贺兰氏敛了笑容,正色道:“那时我怀着你,临盆在即,李寄清却令你父出使西突厥。张皇后亲来见我,许我生男贵同皇子,生女为李家妇,这些都不过是为了安抚我、补偿我。可我不稀罕,我只愿能在你父身边,合家团圆。但自你阿耶去世后,我便时常忧虑你的归宿,想来先前与岐王定下的婚约未必不是一桩良缘,可如今……”
“阿娘,”抚悠打断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贺兰氏摇头:“你不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你阿耶为我们母女遮风挡雨了,你将来总要有个依靠才行。我虽不耻李寄清所为,却一向敬重故张皇后,她的儿子也错不了。阿璃,错过岐王,你会觉得可惜吗?”
抚悠虽已有十四岁,却情窦未开,虽初遇挫折,却远不识绝望、无助之滋味,在草原上长大,又习惯了男男女女自食其力,所以并未觉得“归宿”一事有多重要。况且想起今日弘义宫前岐王出行时的奢华排场,不知与前朝宇文氏是否可比,而前朝的顺义公主常说“骄奢淫逸,大周之亡”。晋立国十六年,开疆扩土未有寸功,倒是将前朝的安逸享乐全学了来。这样一位被认定为“骄奢淫逸”的皇子自然得不到抚悠的青睐。“有什么可惜?我今日见过岐王,姬妾成群,谁稀罕呀!”
贺兰氏没料到女儿不看好岐王的原因居然是他“姬妾成群”,这即使对一个普通的北朝贵族也实在算不了什么毛病,何况是个皇子——不过阿璃从小耳濡目染,父亲对母亲可是一心一意呢。
贺兰氏绕了好大弯子,夸奖英皇后如何可敬,小岐王如何可爱,无非是想诱出女儿的真实想法,此时见她对岐王无意,便放了心,于是顺着说道:“也对,嫁入皇家有嫁入皇家的苦处。故张皇后与李寄清是患难夫妻,不能说感情不深,可张皇后死后,李寄清还不是立了杨氏为后?何况如今天下豆分瓜剖,皇帝便有三个,称王称霸者更不胜数,李家能在皇帝的位子上坐多久谁也不知道。一朝妻凭夫贵、母以子显,一夕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的姑姑、阿姊,宇文朝的皇后、王妃们不正是前车之鉴?”
说到激动处贺兰氏忍不住咳起来,抚悠赶紧端水给母亲止咳,又扶她躺下,掖好被子道:“阿娘,别太劳神,早些睡吧。”贺兰氏点点头,合了眼。抚悠也自去歇息。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仍如坠梦里:清早她还一筹莫展,现在所有的问题竟都迎刃而解了,先是岐王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