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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声住。在等待交战的数十个夜晚,抚悠无一夜不在分析着各种可能,想象着各种结果。每每梦中,十万控弦之士引弓射箭声如霹雳,十万铁骑雄师奔腾驰跳跃动如雷霆,万箭齐发、杀气所指,却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虽然看不清,但抚悠知道那是李忧离——平生第一次,会如此担心一个素昧平生之人。
于私,她与夏尔少年友善,引为一生挚友,但于公,她却只能站在晋廷这边,别无选择。
“铮”地一声,拨子上下翻飞如惊鸟之翼,疾作一曲《破阵乐》,铁骑突出,刀枪齐鸣,刃穿皮甲,镞入马喉,正面冲突,两翼侧扰,来回阵中,似影如风。乐曲在最激昂处,即使鹿筋做的弦也禁不住陌刀斜劈、人马四半的巨大威力,猛然崩断。断弦抽在指尖飞溅出血色迷雾,一只白羽长箭携风带雷,穿过血雾,于万军混战之中发出异常清晰的破空之响,射向晋军主帅……
“啊!”抚悠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她轻轻揉捏指尖,仿佛那痛感真实存在。
帐篷外隐有篝火之光,帐篷内则只有火炉被微光笼着。夜已深了,战争早已结束,可回想起来,却仿佛尤在梦中:夏尔率万余精骑,势如破竹,大胜而归,俘获人马甚众。他难抑兴奋地冲到她跟前,将她虏上马背,载她狂奔,毫不知她心中的失望和沮丧——晋军败了,李忧离败了,从显隆十七年至今,伐西蜀、下西秦、复河东、平汾晋、取洛阳、定河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晋国战神,败了。
抚悠略觉口干,起身至火炉旁,拿了夜间搁在炉灰中温着的银壶,倒了水喝。几口水喝下,肚里又“咕咕”起来——因晋军战败,她晚间也无甚胃口,夜里醒来,不免饿了。想起以前阿嫣会在炉灰中埋些芋、栗烤给她吃,如今却是不得,不免更加想家、想念家中之人了。
原打算等岐王赢了这仗,北、西突厥划金山而治,她也就功德圆满,可以脱身回到母亲身边去了。如今看来,却是胜负未定。若夏尔真能统一草原,不仅当年父亲分化突厥之功化为乌有,北方边患加剧,牵制晋廷南北统一之大业;且于抚悠而言,她支持夏尔攻打北突厥以减轻晋军攻梁时北方压力的自以为聪明的计策,不但是落空,是苦果,直就是嘲讽!
真到那时,她该何去何从,是不管不顾,抛开这里逃回家去?还是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留下来专事“挑拨离间”的勾当,不“破”突厥终不还?即便如此想,她可有父亲那样的毅力和智谋?
抚悠想着,心情愈发烦躁,料难入睡,便穿好衣裳,裹件狐裘,去找绮斯丽陪她说话,却听人说绮斯丽往可汗那里去了——做什么,可想而知。夏尔并不多么喜欢绮斯丽,当然,也不讨厌,他只是作为可汗、作为男人,理所应当、随心所欲地享用他的财产——女人。这本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因抚悠与绮斯丽交好,便时常为她不平,有时见绮斯丽身上淤紫叠淤青,甚至怀疑夏尔是不是在虐待她!可绮斯丽却总辩称:“你还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就是这样,你不懂。”——当事之人甘之如饴,她的义愤填膺倒显得多余。
感情让人变得愚钝。就像她那样憎恨高兰峪的欺骗和玩弄,那样不耻自己惦念一个孟浪的有妇之夫,可每每梦中中箭的李忧离却分明长着高兰峪的脸,而这一日心心念念萦于心间的却是一句“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思发在花前,她能做到止乎礼,却不能阻止发乎情。
朔方正月的夜晚,寒入肌骨,衣领中灌入的凉气像条缠身游走的蛇,抚悠收紧了狐裘。
“走!老实点!”有人低喝。抚悠疑惑:夏尔虽然旗开得胜,但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是故众人一面养精蓄锐,抓紧休整,一面加紧巡逻,以防突袭,可没有她这样的闲人。寻声看去,是四个西突厥士卒扭押着两个北突厥俘虏,抚悠便问是何缘故。得知是那二人在关押俘虏的帐篷里厮打起来,又见其中一人脸上血淋淋的,另一人则正舔舐髭须上的鲜血,便问道:“要如何处置?”
一人道:“这被咬的说要见可汗,我们把他们押去请可汗处置。”
抚悠见这情形,暗想必有蹊跷,便道:“这么晚了,何需惊动可汗?押到我帐中,我先问问。”她虽无爵位职事,但夏尔对她言听计从又情有独钟,更兼是辛叶护之女,在西突厥,也是深得敬重。于是四人领命。被咬的那人见状猛地挣扎,喊道:“我要见可……”“汗”字尚未出口,只觉一道寒光闪过——抚悠拔刀架上他的脖颈,厉声喝道:“喊什么喊!哪里来的疯子,你说见可汗就见!再不老实我一刀砍了你!”那人顿时吓得两股站站,不敢出声。
四人押来了俘虏,抚悠又吩咐他们送些羊肉酪浆过来。四人办妥,抚悠夸赞一番,又嘱咐他们仔细放哨巡逻,严防敌人偷袭;自己则搬个胡床坐在火炉边,用火箸略拨开炉灰,使炭火旺盛,先将酪浆罐子埋在炉灰里温着,又将个小铁架架上,割了烤羊腿,放在架上,复抹层油,慢慢烘烤,更取出几个精致的小银瓶,撒些胡椒、安息茴香等名贵香料,使羊肉和香料的味道缓缓融合、逸发,引人垂涎。那两个俘虏已有大半日未进食,被啮者馋得直砸吧嘴,啮人者虽极力克制,喉结却也缓缓滑动。
抚悠一手拿刀子,一手擎障刀,用障刀指指这个,复又指指那个:“我一个一个问,你们一个一个答,谁不听话,我先割了谁的舌头烤!”啮人者扭头冷哼,被啮者只是诺诺。抚悠放下障刀,耐心地将羊肉翻过一面,边道:“我就不明白,一样的突厥人,吃一样的羊肉,喝一样的酪浆长大,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
香料与羊肉在细火的炙烤下气味交融,盈于帐内,抚悠用刀子叉了肉,举到被啮者面前,挑逗道:“饿了吧?想吃吗?”那人狗一样伸出舌头,抚悠鄙夷地“哼”一声,收回刀子。她咬一口羊肉,细嚼慢咽,喝一口酪浆,好整以暇:“忽棘姓阿史那,我们可汗也姓阿史那,都是始祖伊利可汗的子孙,忽棘之父原为我们索鲁图可汗与罗民可汗之叔,当年趁侄子年少夺了汗位,如今我们可汗不过拿回自己应有的东西。你们都是可汗的子民,归顺玉都兰可汗,与你们无害,与突厥无害,岂不好吗?”
啮人者冷哼,反驳道:“华人不也自己人打自己人吗?齐桓公杀公子纠,不过为一君位,管夷吾射姜小白,不过各为其主!你休要拿这些话来哄我!”抚悠大为惊异,这倒是个深知中原典故的突厥人。
“若我没有猜错,你该是岐王帐下的吧。”——料想忽棘身边没有这样的人。那人哼一声,并不否认。抚悠于是冷笑:“我看你们这位岐王也不怎样。说来助战,倒输得一塌糊涂,可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那人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却压住火气,不与争辩。
抚悠又叉了块肉,转问另一人:“你呢?”那人面露得色,忙道:“我是忽棘可汗帐下特勤(官名),我不是闹事,我有重要消息要……”话未说毕,那手脚捆绑、跪在地上的啮人者奋身而起,猛地将被咬之人撞倒在地,压在身下,又去咬他。底下那人挣扎不过,被咬掉了耳朵,痛得“嗷嗷”大叫。
“快住手!”抚悠拎刀呼喝,却不知如何下手——她不想误伤了岐王的人,可两人滚在一起实在难分难解。啮人者哪里听她招呼,只恨不能咬住对方喉咙,立时令他毙命。巡逻的西突厥士卒闻声赶至,抚悠即令将二人分开。二人已然分开,那啮人者尤目眦尽裂,血口大张,喉中低声做吼,如被激怒的猛兽。
“这是个疯子,把他押回去,仔细看管!”抚悠急令将那人带走。那人却还挣扎,险些又被他挣脱,此时一名西突厥士卒从后捅他一刀,那人双目骤然圆瞪,身体委顿下去。这一惊|变,也将抚悠吓怔。
楞了片刻,抚悠上前小心试探,那人已无鼻息,只血丝爆裂般的双眼尤还睁着,充满愤怒、不甘和……惊恐——这是个不怕死的人,他害怕什么?有什么比死亡还令人恐惧?
抚悠不忍看,吩咐把人拖出去,忽又叫住,从他身上摸出块铁制名牌,才令人拖走。
灯下细看,一面是“晋岐王府左二护军府别将”,一面却是个华名——“史良义”。抚悠将名牌纳于袖间,深深吸气,平复心情。转头去看另一人,那人失了一只耳朵,又痛又吓,瑟缩在地上,蜷成个团。抚悠见他这副模样,拎起酪浆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