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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刚过,姿倾轩已是济济一堂,无论是仅仅来看热闹的寻常客人,还是预备大手笔竞拍佳人的贵客,都已就位。
徐老鸨笑得合不拢嘴,各个招呼妥当,忙的不可开交。众多小丫鬟们穿梭往来,给客人斟茶倒水,做些零零碎碎的活计。
各挂牌的姑娘们亦是忙着帮衬照顾客人,不但各雅间内都派驻了一位花魁娘子,就连楼下看台也有几位姑娘陪着众人,说笑取乐,只待新人出场。
课业师傅们与众位未及笄的姑娘们倒是落的清闲,在楼上另辟一间隅室,恰能将新人的表现收在眼底,师傅们担当着评判的重则,而姑娘们自然是观摩学习,以备来日之需。
酉时过半,便听得一阵丝竹声叮咚响起,鼎沸人声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敛气屏声,炯炯众目,一起投向舞台后方那抹流光溢彩的珠玉帘子,新人即将登场,展露娇颜。
45初悟玄机(3)
在缠绵逶迤的乐声中,华瑶身着霓裳羽衣,皓腕轻掀玉帘,莲步微抬,蹁跹身形便移到了舞台之上。
而看客们莫不惊 艳于那一张光彩夺目的面庞,秋波潋滟间,已迷倒不少男子,再加上她尚未启唇,先莞尔浅笑,之后对着众人款款施了个礼。
那曼妙的腰肢,在轻纱罗绮间隐隐约约,婀娜宛转,撩拨着众人的视线,只此一着,就听得楼下不少人呼吸浓重,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黎鸢望着那抹妩媚身影,心中慨叹,世间女人最美的一天,莫过于她出嫁的那一日,而青楼女子呢,也许就莫过于今日吧。
数年精心的熬煎磨练,只为这一朝的盛放,花蕊的鲜妍姿容,浓重到了极致,从这一刻起,盛极而衰,娇嫩的一株身,旖旎的一张面,纯洁的一颗心都齐齐迈向了颓败。
与其说这是众人的喧闹,不如说是她一个人的狂欢,用最极致的美丽,来祭奠过去,告别往日,迎来千人枕臂、万人尝唇的岁月。
黎鸢透过那抹流云飞裳,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的自己,也要在此处绝望绽放,给那猥亵的万千目光欣赏,从此在泥潭中深陷,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悄悄看向众位师傅,这些也曾在此处敛裙飞舞,娇啭吟唱的女子们,此刻他们有的怔然发呆,也许是在回忆往昔,有的在聚神细赏,也许是在品鉴今朝。
悲凉再次侵袭她心,眸中有泪微渗,女儿花期仅数载,莫非她真的就要从此零落风尘?
她下意识地向其他雅座望去,寻找着碧云的身影,无奈簌簌珠帘,挡住了她的视线,十余个倩影错落分布在飘渺迷离的茜纱帐下,烛火跃动,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各个帐中的美人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她忽地觉得一阵不自在,似乎有一道犀利的目光从某个隐秘的角落射来,流连己身,展目望去,却又不见踪迹。
怔忪之中,舞台上的华瑶已一歌、一舞均表演完毕,接下来便是乐器演奏《阳关三叠》。
因这华瑶其他平平,于箜篌弹奏上却颇为出色,故别的才艺如棋、书、画、吟等草草了事,专在这压轴之作上苦心经营,以求大放异彩。
音色果真是流水般清澈,再加上那一唱三叹的沉郁声调,一曲终了,柔美的音律犹自绕耳盘旋,听者如痴如醉,久久不能回神。
华瑶停了半晌,再次施礼谢幕,方才换来如雷掌鸣。
佳人娉婷退场,从帘后暗道去往早已布置好的洞房中整理妆容,之后便是要静待恩客到来的那一时刻。
而姿倾轩中,喧闹依旧。
台上已有几位姑娘在表演飞天之舞,身姿轻盈,媚态妖 娆,甩袖旋裙间,令人幻了醉生梦死之感,不由地尽情逍遥快活。
几位侍女拿着铜盘前去挨桌收取客人手侧的红花,若有中意佳人者,均将之投掷盘内。稍后,侍女清点数目,报于众师傅耳边。而众位师傅也与纸上写出自己的评定,最后统缴给徐老鸨裁夺。
不出所料,华瑶晋升为新的花魁娘子,排名第六,将原本的六娘子琼冰挤为第七。
而那边厢一轮激烈竞价刚刚作罢,最终初夜之权花落于一位来自陵城的阔少帘下。
其余诸人或许心有不甘,或许浑不在意,都将心情隐匿不发,只搂着身边姑娘花天酒地,恣意纵情。
良辰定在戌时末了,赢家还有段时间与众人一起享美酒听歌谣,侍女悄将新郎衣衫置于他身侧,就待时辰一至,便提醒换上新装,去做一回温柔郎君,尝一次妙人鲜味。
而黎鸢与众位未挂牌的姑娘,则按旧例,至华瑶房中,陪她度过新嫁娘之前的最后半个时辰。
46初悟玄机(4)(二更)
未进房门,便听见新房内有嘤嘤的哭声,黎鸢心下诧异,待到步入内室,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妆奁旁梨花带雨的华瑶。
原来与普通女孩一样,新人也是要哭嫁的。只不过这哭声中少了对未来的忐忑期许,多了些感慨己身的无奈悲怆。
黎鸢与其他姑娘们互看几眼,不由心底泛起一阵兔死狐悲的酸楚,微抬头,硬生生地将含在眼眶里的泪咽了回去。
这时姑娘们走到华瑶身旁开始劝慰起她来,如莹用绢子为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水,细声说道,“哭花了妆,还要重新画,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是啊,姐姐得中第六名花魁娘子,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又有人插话道。
黎鸢浅叹一声,想要出言相慰,却觉无话可说,只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聆听着一旁的七嘴八舌。
就在这时,听得门口传来一声高唤,“姑娘们,都排排站好,丁老爷来看你们了。”话音未落,徐老鸨那肥硕的身子便移了进来,后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
众姑娘听了莫不悚然一惊,慌得手足无措,却无人注意到黎鸢的指尖在刹那间剧颤了起来。
徐老鸨笑嘻嘻地迈进内室,推搡着将各姑娘排成一线,一眼瞥见仍自垂泣的华瑶,笑道,“吆,六娘子,你还在哭嫁呀,差不多就行了。”转身叫道,“嫣红,快来给新花魁补妆。”
嫣红应声而来,拿了胭脂水粉,重为华瑶描摹眉眼。
徐老鸨对着那男人回眸一笑,“丁老爷,这些站着的,都是咱们院里未挂牌的姑娘,您来瞅瞅,各个水葱一样的人才。”又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对姑娘们说,“都拿出精神头来,表现的好了,丁老爷那里有赏赐,我这里也亏待不了。”
丁万琮微微颔首,缓缓走到众人面前站定,目光沉沉,面无表情。
“怎么样?你来评判下,我调教的好不好?”徐老鸨得意洋洋,飞眼向他。
“不错。”丁万琮开口称赞,顿了顿,踱步到最左端的姑娘面前,从左向右挨个细看。
待走到黎鸢面前,驻了下来,上下打量,唇角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黎鸢半垂着眼帘,脸色苍白,攥在身侧的手,拇指的指甲死死地掐进了手心,却觉不到丝毫疼痛。
丁万琮盯着她品了半晌,忽地抬起手来,用食指尖将她的下颌微微勾起,“这丫头不是一般的俏啊……”
“老爷,这就是幽若,我可是把她当成头牌花魁捧呢。”徐老鸨忙不迭凑上前,讨好地笑道。
“前几天逃走的那个?”丁万琮一皱眉,侧脸看向徐老鸨,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却不知是喜是怒。
“嗯……”徐老鸨微微有些尴尬,眼神躲了躲,笑道,“那只是她一时糊涂,我早教训了她,现下已经一心用功修习课业,中秋前后就准备接客了。”
他不置可否,重看向黎鸢,须臾,紧盯着她面容的眼睛忽地一亮,笑向徐老鸨,“倒有几分你当年的风采喔。”
徐老鸨眸色一黯,干笑几声,不再做声。
黎鸢反感地微侧下巴,想要躲开他的手指,被他发觉,一把又勾了回来,三只手指紧紧钳制,轻易动弹不得。
他看着那双轻轻翼动的眼睫,和眼底汪然的涟漪,轻笑着向她眉心吹了口气,“呵,这就受不得了?才到哪,你得学着曲意承欢。”
47真心假心(1)
黎鸢按捺着心底熊熊燃烧的恨意,尽力让氤氲在眼底的泪光消逝,抬起眸来,对着他粲然一笑,妩媚丛生。
这一笑出乎意料之外,他倒是怔住了神,眼中幽明不定,须臾,才放下手去,重去看另一位姑娘。
下一位正是如莹,丁万琮先察眉眼,再看身量,转头向徐老鸨,“这丫头也挺水灵,举止落落大方。”
如莹听赞,毫无怯意,反而昂首向他一乐,星眸灵活眨动,“如莹多谢丁老爷夸赞。”
这一着把丁万琮逗得大笑,徐老鸨也忍俊不已,室内凝滞的气氛稍有松动,不少姑娘暗暗松了口气。
“有趣。”丁万琮敛了笑意,戏谑道,“你怎么不与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