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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政颇为迟疑,然想了想,终是没有回绝。
四人依礼告退,才行至门槛,蒙政又道:“太傅留步。”
嬴湄徐徐退至御案旁,静候下文。
蒙政绕过案桌,与她并立。他看着她,久未言语。她分明有话,偏觉舌片重如千斤,竟难出口。慢慢的,他握住她的手。这大冷的天,他的手掌却烫如碳木,滚滚的热度,直灼热到她的心底。她抬起眼,只见他眼内一丝一缕,全是难以描摹的哀伤与自责。
“湄儿,寡人……我让你犯险了。”
她轻轻的摇头,道:“陛下,此乃臣之本份。”
他右手松开,缓缓抬起。就在即将碰触到她面庞的那一刻,五指生生扭转,按在了自己的额上:“湄儿,你出此策,确实是拙计。西凉荒芜,素来粗蛮而不讲信誉。八年前,先帝尚在,曾命叔公远通西凉,然事之不密,差一点丢了性命。你此次前去,凶险处,恐要远胜于昔……”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浑不在意。
他却心疼了,低低道:“湄儿,大凡雄才大略的帝王,都是没有软肋的。我也不想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可是婵妹……我和她一块长大……你别看她现在骄横跋扈,但她的心还是善的……当年因冲撞乾坤公主,我曾被先帝幽闭暗室,连着两日不许进食。母后想了许多法子,结果都无功而返。最后,还是婵妹钻过狗洞,避开监查的内卫,将一包点心塞给我。婵妹向来爱惜容颜,可那一次,她的脸全都刮花了,有些地方,还滴着血珠子……婵妹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许嫁定坤将军;可是为着我和母后,她——”
蒙政倏然咬住嘴唇,直咬得唇瓣发白。
嬴湄不假思索的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陛下,臣——臣都知道,都明白。”
他的头软软的落下来,就搁在她的肩头,微弱的声音,仿若游丝断线:“湄儿,我生平行事,最厌拿女子作筹码,去换取一国之安定。可到头来,却要差你去办这棘手的事……”
不知怎么的,她的心酸痛得厉害。她仰起头,不顾礼制的打断他的话,道:“陛下,臣与公主不同。公主是深闺弱女,金枝玉叶;臣则是朝廷命官,理当尽责。况何,况何……”
他竖着耳朵,偏生她的话语就此断落。一种空落落的寂寞,混杂着幽幽的哀伤,闪电般袭遍全身。从来,他不介意在她面前剖白心迹,但这一刻,他深深的恨着自己:为什么不早生几年,早点成为睥睨天下的帝王?
就在他挣扎着要离开她的肩头时,她的手悄悄爬上他的背,犹豫的,轻柔的,缓缓拍着。
他愣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待确定时,她的手早已缩了回去。他只觉得胸腔里翻江倒海,澎湃的波浪,足可将心肝肺腑全卷入深深的海底!
他猛的伸出双臂,紧紧的抱着她。他的脸,就埋在她的颈侧。无论她怎么低唤推搡,他总是不肯放手,也绝不让她窥见面上的一丝神色。
嬴湄回到蒹葭园的时候,姬冰正陪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厅上闲谈。嬴湄凝眸一瞧,心下欢喜,忙殷殷招呼:“东篱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
东篱先生笑道:“老朽才至,姑娘便也散朝,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嬴湄本该坐在东篱先生的对面或是上手,然望了望姬冰所处的位置,便下意识的走到斜旁安坐。东篱先生心下诧异,斜眼一瞟,恰见姬冰英俊硬朗的侧面,顿时豁然。他想了想,当什么也没发觉,只唤弟子道:“还不快来见过嬴姑娘。”
立在他身后的少年应声出列,朝着嬴湄弯腰施礼。嬴湄一面起身相扶,一面笑道:“才年余不见,尊徒就长得这样高。若是走在大街上,我未必认得出来啊。”
东篱先生捋须答曰:“姑娘,他已经出师了。老朽给他拟了个名号,叫南山子,你觉着怎样?”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老先生,您贯来清雅高妙,连带尊徒的名号,也这样出尘不染。假以时日,南山子必然也和您一样:德高无尚,医术无双。”
“借姑娘的吉言,只盼这孩子日后真有这样的造化。老朽目下想得不多,只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折腾不了几年,日后老朽去不到的地方,只要差他跑腿就好。”
嬴湄一怔,关心道:“先生哪处不舒服呢?这可得着郎中好生瞧瞧——”一语未了,她一手拍在自己的额头,笑道:“瞧我糊涂的。”
东篱先生微微一笑,叫徒儿拿出小枕,先给嬴湄把脉,又细细查问各种症状。然完事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慢慢收拾家伙。嬴湄知他脾性,除非万不得已,有话照例是只对姬冰一人说,便也不强,只吩咐传饭,大伙一处共欢。
待夜深人静,姬冰在客房处陪着东篱先生。东篱先生道:“上回配的药,可都吃完了?”
“还有一旬的剂量。”
东篱先生缓缓点头,那凝重的神情看得姬冰胆战心惊。他禁不住探过身子,道:“先生,有什么不妥么?”
“不是不妥。其实老朽已找到驱除‘思君不见七入梦’的法子,然嬴姑娘中毒已久,要想三日五日便毒素尽除,非老朽所能。且以姑娘的体质而言,也受不得猛药摧残。”说到这里,东篱先生一双老眼定定的望着姬冰,道:“你还记得从前老朽跟你谈过的祁连草么?”
姬冰的眼眸布满喜悦的光,连声音亦微微发颤:“先生,只要找到祁连草,湄儿便有救了?”
“对,再配上你去年采来的繁硕花和无忧籽,三者熬成浓汁,添上冰糖和燕窝,日日服用,半年后,‘思君不见七入梦’的余毒将消散殆尽。不过在此其间,可不能让她心性受刺,设若再动肝火,余毒先发,那就难办了。只怕到时候,就是扁鹊华陀在世,也救她不得。”
姬冰一边点头,一边将搁在茶几上的左手缩回来。
谁想,他的手臂才动,东篱先生的手便搭在上边:“这上边的旧伤全断根了么?”
“都好了。”
东篱先生沟壑纵横的脸上浮起一层不尽相信的神情,慢声道:“你可小心了,祁连草生长的地方,比繁硕花的产地还要险峻。那里是祁连山之颠,四面刀削斧刻,悬冰长挂,千年不化,且光滑如镜,根本没处落脚。实话说吧,老朽活了这辈子,仅在四十年前见到有人能从那上边下来,不过那人肋骨全断,奄奄一息,纵然老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是延续了几月的寿命而已。你固然一身本领,可这样的冰天雪地,未必就手到擒来。然此时不去,那祁连草春末则枯,恐又治不得她的病了。”
“先生勿忧,我定然能采到祁连草。”
东篱先生犹豫了一会,道:“唉,其实也不用冒这个险,就这么拖着,她也未必会出什么事。她日日吃着老朽配的安神定气丸,加上仕途春风得意,秦君对她又宠信备至,岂会有忧烦之事纠缠于身?”
“今日承君恩,或许明日便是阶下囚。仕途上的事,谁也说不清。忧烦之事更是防不胜防,与其抱着侥幸心理,不如斩草除根。先生勿用为我担忧,那祁连山我也不是没去过,小心一点,总会平安归来。”
东篱先生叹息一声,忽眼眸精亮,一字一顿道:“老朽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侧面和玉公子一模一样?”
姬冰垂下头,手指直扣掌心。良久,他艰难的顿首。
“论理,老朽不该说这话。但你这般呵护她,当不单单是受玉公子所托吧?”
姬冰终于抬起头,嘴角上有一抹哀凉的笑:“先生,不瞒你说,我十五岁就认得她——喜(…提供下载)欢她,一直到今天。”
这样的坦白,倒叫东篱先生有些窘迫。可有些话已涌到舌尖,无论如何也摁不回肚里。
“冰,老朽说这话可能过了,但咱们既为忘年交,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方算知交一场。你对她赤胆忠心,她未必不知,然这些年来,她可真正看得清站在身旁的人是谁?或者说,她看是看明白了,只不过心里惦念的,恰是你像玉公子处。这样拖耗下去,于你于她,又有何益?难道你要一辈子充作玉公子的替身?依老朽愚见,还不如撕虏开,说个通透的好。”
姬冰坐姿端正,深深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波澜:“我能为她做的也不多了。但得她身子康复,找到真正可以倾心依靠的人,我便会走的。”
东篱先生张大嘴,吃吃道:“冰……你,你居然要将她拱手让人?”
“先生,她不是我的,也不是别人的,从来,她都是自己的。惟有她自己才知道,她这辈子要的是谁,要谁来和她同享欢乐,共历风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