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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琴弦断了,让我四哥送你一张琴吧。”
我轻轻一笑,并不回话。
李泰淡淡道:“夫人所奏,可是王仲雄之《懊恼曲》?”
“殿下圣明,此曲确为《懊恼曲》。”
“曲是好曲,琴却不是好琴,浪费了夫人一双巧手。来人。”他唤来身后随从,“本王音律不佳,名琴在手也是无用,此琴就赠与夫人。”
随从上前,俯身,双手将琴奉上。乃是一张七弦琴,琴尾有焦痕。
我喃喃道:“焦尾。”
“不错,此琴乃是东汉时蔡邕所制之焦尾。夫人今日奏《懊恼曲》,当配焦尾琴。”
我缓缓伸手挑动一根琴弦,其声悠扬。我点点头道:“音色悦耳,的确是好琴。臣妇谢殿下赏赐。”
事后我回想起来,总觉得奇怪。
我与李泰并无渊源,在寻师父这一方面还欠了他一个人情,他反倒先用琴来讨好我。我左思右想,觉得必有一个大难题在等着我。
回到长安延康坊的住处,已是十月初九。
一进院子,见魏王李泰在石桌旁端坐,皇家威仪尽显。
这个才能出众、野心勃勃的魏王。
我深深地看了师父一眼,低声道:“幸亏没跟你赌,不然又不知道你要怎么欺负我了。”
师父只是笑。
我嘴角噙着一丝笑迎了上去,在桌前站定:“魏王大驾光临,臣妇有失远迎,还请魏王恕罪。”
“近日夫人不在宫中,错失了一场好戏。”
“喔?”
“太子宠幸太常乐人,号曰称心。父皇知而大怒,收称心而杀之,连坐者数人。太子痛心不已,托疾不朝数月。”
“这般,魏王才称心。”
“夫人快人快语。”
“也请魏王直言。”
李泰转过头看了看师父,眼里有意味不明的光芒跃动。
我打消他的疑虑:“夫妻一体,请魏王直言。”
“夺长。”
师父闻言,缓缓上前一步:“不可能。”
我被师父这冷冷淡淡的一句“不可能”吓了一跳。他素来温文有礼,进退有据,就算有些事情做不到,有些事情不想做,也会选择一个婉转的方式推脱拒绝,怎会像今天这般?
李泰猛地站起:“夫人这是要食言了?”
“不是食言,是我做不到。”
“做不到?”他满脸的质疑,“夫人可曾听说,武德五年,高祖将一位修道女子奉为上宾?”
“我若没有算错,那时魏王你……才两岁吧。那般幼小,如何能听得识得?”
“修道女子名为胡暹,夫人当真不认识吗?”
“不认识。”
“那城中所开白银谷,夫人也不知道吗?”
白银谷?霍华燃的白银谷。
我摇摇头,回答他:“不知道。”
“可本王查到,城中十数家白银谷登记的都是夫人的名字。既是如此,那白银谷便是夫人的产业。”
“我的名字?”我暗暗地看了师父一眼。
“夫人原本姓霍,闺名是叫卿卿吧。”
我心中顿生怒意:“谁告诉你我叫霍卿卿的?”
“近日本王耗时许久,遍查我大唐疆域,乃至辽东,都有夫人的产业,夫人却说不知。”
“我那么有钱?”我自己都惊呆了。
“夫人与先生隐在太极宫,所为何求?”
我转眼看向师父,幽幽一叹:“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夫君,你回答一下吧。”又对李泰说:“魏王请坐。”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我早已说过,寻亲。”
李泰追问道:“太极宫中,先生居然有亲,请问寻的是何亲?”
师父淡淡答他:“至亲。”
“先生可否细说?”
“不能。”
我看着师父一副傲睨得志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
李泰见他如此,只好调转话头:“武德五年,那女子曾对本王说,贞观十年长安将出一位绝世佳人,名谓霍卿卿,可助本王夺长,成就霸业。当时本王只有两岁,但不知为何,那句话却深刻地印在本王的脑海里。如今太子有疾,性情急转,时机已到。”
我诧异地看了师父一眼,觉得有点儿头晕,揉了揉额头,对李泰说:“我与那女子有仇,她胡说八道,你不要信她。”
“夫人方才却说不认识她。”
我笑道:“我的确不认识她,是她认识我。实话跟你说吧,那女子是我兄长未过门的妻子。我兄长拒婚,后来过世了,那女子就将满腔的怨恨都记到了我头上,想方设法害我。”
“那女子是修道之人,道行颇高,当时所说预言近年来一一应验,本王不得不信。”
“即使胡暹不说,殿下也有夺长之心吧,所以她说什么根本就不重要。殿下诗书满腹,应读过《荀子天论》,书中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夫人怎知本王取而代之不是顺应天道?”
“我与师父隐在此处,就是想弹琴赏花,过太平的日子,对于宫中争斗,实在无心插手,望殿下不要为难。”我微微一笑,婉言拒绝了他。
他气得不轻:“你……你以为你这样就可置身事外了?”
“我欠殿下人情是事实,将来若有别的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全力相帮。”
李泰走后,我嬉笑着搭上师父的肩:“师父,我家财万贯呀。”
“钱财嘛,够花就好。”
“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花了。”
“不如,我替你想。”
我目光一闪:“我知道师父心中想的是什么。”
“我亦知道你知道我心中想的是什么。”
“那……我现在就去白银谷?”
“去吧。”
☆、7。3
我进到位于永嘉坊的白银谷,入门正前方是一个大的架子,上面挂着许多算盘,柜上坐着一个老头,满脸的白胡须,只露出五官,看起来极是可爱。
昔日曾在聂小瑶的记忆中见过他,没想到过了十几年,脸都要被胡须淹没了。
他察觉到有人,慢慢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瞧我,眼神似乎不太好。
“老头,你……认识我吧?”
“公主美颜倾世,老朽就是死,也不会忘的。”说着迅速蹿了出来,朝我行跪拜礼。
“起来吧。”
“老朽听闻公主远在昆仑休养,”他打量着我平平的小腹,“公主因何出现在此?”
“你可不要外传说你见过我。我问你,城中白银谷是我的产业吗?”
“不单是长安城中的白银谷,还有苏州、扬州、襄州、荆州、梁州……等等等等,除了钱庄,还有田地、房产、粮仓,长安城中的近一半的粮栈都是公主的。”他一双眼睛虽是苍老,却精光闪闪。
“我腰缠万贯,怎么从来不知呢?”
他恭敬道:“主上仙逝之前留下遗命,待公主过碧玉之年再行告知。公主十七生辰之时,恰在狐族京都,此后又前往昆仑,老朽苦无机会。”
“也就是说,那些产业我现在可以用咯。”
“一切听凭公主处置。”
“那好,你调十万碎银出来,我夜里来取。”
“公主可是要布施?”
“你对长安的近况蛮清楚的嘛。”
“回禀公主,如今城中百姓并非缺银,而是缺粮。”
“有银子不就可以去买粮食了吗?”
“公主不知,如今城中有钱无粮。”
“有钱无粮,”我沉吟道,“城中粮栈日日卖粮,你怎么说有钱无粮呢?”
“眼下大唐正是秋荒,市面上粮食太少。就以公主名下粮栈为例,老朽说与公主听。我们粮仓中有存粮约一百万石,每日分一万石到各个粮栈,清一水的扬州米,成本是一百钱一石,却可以卖到三百钱一石。若是一下子全部放出去,市面上粮食一多,就卖不到三百钱一石了。囤积居奇,公主可明白?”
“这要是被官家知道了……”
“公主忘了,我们是妖。”
我笑了一下:“你们?你身后还有善狐?”
“百年来,休养生息,善狐族类确实繁衍了许多,但大多都是修行浅薄的小狐,平日隐在人群之中。”
“我若唤它们,几时可到?”
“立时可到。”
“这么快啊。那这样吧,你让他们叼些粮食,夜里偷偷地分发到无钱又无粮的人家里,记住,切莫引起响动。”我笑着轻轻拍了下他的胸口,“老头,我这样大方,你不会心疼吧。”
“公主想做善事,老朽知道一个地方。”
我才不要随他去。“那你就代我去吧,多花些钱粮不要紧,只是不要让人查出是白银谷所为。”
“老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