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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天,当一双穿乌黑的马皮软靴的男人的大脚在面前稳稳站定的时候,她竟心慌气短 ,又是害怕又是企盼。男人的大脚迟迟不动,也不做声,似在仔细观看白麻纸诉状,好一会 儿,才听得一个极低极厚重的声音嗡嗡地响过来,她被震得簌簌发颤。那声音说:
〃卖身葬母。是一位孝女了。这四个字是请谁写的?〃
英兰仍低着头,答道:〃回客官的话,是小女子自己所写。〃
〃哦?〃那声音透着惊讶,〃那么这诉状呢?〃
英兰还是不敢抬头,说:〃也是小女子自己所拟所写。〃
迟疑片刻,又问过来:〃既如此,为何落到这般境地?〃
英兰此时才微微抬眼,匆匆一瞥,面前竟是位神情庄重的伟丈夫,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正气 凛然,叫人立时就生出敬重之心。英兰终于毫无掩饰地将自己的来龙去脉和目前的困窘都告 诉了他。他对背后的仆从示意,他们便从背囊中取出纸砚笔墨,要英兰书写。英兰知道这是 要辨别她的真伪,也是灵机一动,信手写下初唐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那人很觉震惊,沉默许久,说:〃无论如何,先办了令堂的丧事再说。〃
他领着仆从,随英兰回到她那泥墙草顶的临街小铺,里外走了一遍,嗟叹不已。此后的几天 ,他出钱出力,委派了几个能干人,把母亲的丧事办得体体面面。当英兰前去申谢时,才知 道他也是路过扬州,不日又将离去。他不提卖身的事,英兰自己却过意不去,最后的结果是 ,嫁他做妾以报此大恩……
〃真难为你了!……你替我们姐妹尽了孝,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媚兰停下手中的活儿, 注视着英兰,感叹良多。在英兰讲述过程中,她们两人的位置已经换了好几次,为了刷那一 头长长的秀发,英兰从矮凳渐渐往高凳上坐,媚兰从高凳渐渐换成矮凳,这时候已经刷到发 梢,她俩也分坐在最高和最矮的圆凳上了。英兰只辛酸地笑笑,说这是理当的,谁遇上都得这么做不是?媚兰复又笑道:
〃听妹妹这么说,我这妹夫他是个官身了?他叫什么名字?〃
英兰说:〃小小官儿,不足道……姐姐你呢?这十多年,怎么过来的?〃
媚兰笑道:〃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把你头发刷好了,细细说给你听!……小弟,过来帮帮忙,拿这把头发提一提……天寿!〃
天寿早就听呆了,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听有人叫自己名字,倒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朝妆 台这边瞧瞧,走过来。
英兰连忙说:〃别叫他!我来。他一个男人家,不要做这些女人的事儿!傍妆台傍不出好男儿 !……提哪一把?刷完了吧?〃
天寿打了个冷战,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媚兰看看妹妹又看看小弟,笑笑,说,我来吧,这就好了。
英兰从高凳下来站在当地,亮亮的润润的黑发披了一身,像一道黑色瀑布,从头顶直垂到膝 窝。英兰照照镜子,也很高兴。媚兰要她再披散一会儿,干一干再编辫儿,又拿一个装满油 膏的小瓷瓶递给英兰,又说:〃你真得要经心护养了;我的头发放下来能一直拖到地面,可 我还大着你七八岁呢!〃
天寿平日里看惯了不觉得,可有媚兰在旁边比着,英兰就显得肤色发暗眼圈发黑,目光黯淡 面容憔悴,倒像她是姐姐媚兰是妹妹。天寿不由得要为英兰抱不平,说:〃二姐姐这些年吃了好多辛苦,成天操劳,费心伤神,还要骑……〃他陡然住了口。他本想说骑马练武风吹日 晒的,刚才英兰姐不肯说姐夫名讳,自己也不该透这口风,赶忙改口道:〃还有其它好多家 务活儿要做,哪能像大姐姐这样养尊处优,坐享清福啊!那就怪不得大姐姐白白嫩嫩格外少 相了。〃
媚兰笑道:〃这话不假,谁都说我有福气。可小弟你别以为大姐姐我就没吃过辛苦,能有今 天,也不容易!……走,到我屋里坐着说去!〃
〃这还不是你的屋里?〃天寿奇怪地问。
《梦断关河》五(4)
媚兰嘻嘻一笑:〃也是也不是,这里外人还能来,那边只有自家人才许进。〃
媚兰领着他们穿过花厅,走进东边一间屋。
馥郁的馨香,再一次令天寿英兰神迷心醉,飘飘欲仙,但他们又不得不睁眼,极力分辨自己 身处何方,为什么周围氤氲着淡淡红雾、隐隐红烟?……定下心来,才发现这宽阔的房间里 所有的布置都离不开粉红色:天花板和四面墙是近乎肉色的浅红;织进金银丝的窗帷和门帘 是美丽的蔷薇色,绾着玫瑰红的华丽花边和流苏;所有绣花桌袱椅袱都以荷红为底色;就连窗下贵妃榻上胡乱扔着的绣花靠垫,也是明丽的桃红色;地面铺着图案复杂的洋红色地毯; 桌上、几上、台子上摆着水红纱台灯;大大小小花架花盆花瓶花瓮里的鲜花也都在深深浅浅 地红着。屋角一架高大得异乎寻常的床龛,雕着极其精致复杂的花纹,悬着如云似雾的银红 色的细纱帐,帐门和帐身都绣着缀了珊瑚珍珠的茜红色花草,床龛的四角和两面悬梁上,挂 满了各色各样的小宫灯、香囊、玻璃脆片的铁马儿、西洋式的风铃儿……
这显然是媚兰的卧室。天寿英兰互相一对视,都懂得了媚兰在极力炫耀。英兰皱眉,对天寿 微微摇头;天寿却忙着转向媚兰,问:
〃大姐姐,你这屋里是什么香呀?香得我心慌慌的,都要晕过去了!〃
媚兰得意地笑笑:〃这香咱中国可没有,是商客从印度带回来的。〃
〃叫什么名儿?〃天寿问。
〃没名儿,就叫它迷魂香,不挺合适的吗?〃
〃搁哪儿呢?让我瞧瞧!〃
媚兰一指:〃在帐子里挂着呢。〃
天寿迫不及待地赶上去,伸手分开帐子挂上帐钩,竟又呆住了:从没见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床 !这是一张紫檀木床,又宽又深又高,三面雕花,竟是云朵、花叶中振翅飞翔的光身子西洋 小天使。最想不到的是这些小天使们环护着三面二尺多高的西洋玻璃镜子,互相照耀,使得 床内景象重重叠叠、繁繁杂杂,一片古怪。
天寿把寻香的事忘了,指着床望着媚兰说:〃这床……〃
媚兰笑得更加开心:〃这床不一般吧?是我定做的,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呢!〃
天寿不明白地问:〃大姐姐你再爱美,睡觉也用不着照镜子呀?〃
英兰制止地叫道:〃天寿!……〃说着,自己的脸慢慢地红起来,很快就跟她身边那瓶玫瑰 花一样了。
媚兰诧异地看看天寿,问英兰:〃小弟还是个童男子?〃
天寿心里一动,骤然间红晕升上面颊,媚兰这一问,使他猜到了镜子在这里的功用,他隐隐 记起那个淫荡的武则天的镜室故事,不料在这令他如此沉迷、令他恨不得立刻还原他女儿身 的充满女人味的地方,竟看到了同样的活春宫设置。
似有一根长长的钢针直刺心房,他骤然明白了,这光怪陆离的床,这粉红色的华贵奢靡的房 间,这荡人心魄的馥郁芳香,都为的高价卖身。这宁波头等风月场状元坊中的所有一切,又都是靠卖身挣来的!而卖身,是他从懂事起就最为鄙视、最为不齿的一件事!……一时间羞耻 压得他抬不起头。〃洁身自好〃的四字横幅虽然早不在床头张贴,但久已镌刻在他的心头, 流淌在他的血脉中……
媚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哈哈地笑了一气,笑得十分得意,十分张狂,但她立即避开这题 目,收住笑,说:〃小弟道我养尊处优享清福,倒也不错,可我也不容易啊!吃苦受罪,只 比你英兰姐多绝不比你英兰姐少!……当初我偷跑出家门,才十五岁,肚子里还怀着梦兰这 丫头,能活下来就算我命大了!……〃
十六年前,媚兰未婚先孕,吓得几乎自杀。所幸她的情人、也就是孩子的父亲敢作敢当,胆 大妄为,便双双私奔了。她的情人正是柳知秋最得意的弟子,唱小生的殷天喜。两人沿着运河南下,途中在一处破败的关王庙拜堂成亲,泥胎神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