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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的沉默让木凯明白了实情。他喃喃道:怎么会……那么快。
木兰拿着电话,眼泪流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木凯艰涩地说,那妈呢,妈怎么样。
木兰不得不说出实情:妈的情况不好。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哭,只是发呆。我真害怕她有什么。
木凯在电话那头简短地说,我去买票。
木兰说,你能请下假吗。
木凯停顿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木兰仿佛已经看见了木凯脸上的泪水。他一定低着头匆匆穿过营区。空旷的营区一定沐浴在午后依然耀眼的阳光里。风却是冰凉的。冬天的阳光无法温暖那么辽阔的风,尤其是风要躲开阳光的时候。木兰知道这一切。
4
在我年轻的心里,也曾有过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也曾有过那种滋味儿悠长的思念,我把它们当做爱。我想那的确是一种爱。但我却没能嫁给我最初所爱的人,那个在我心里住了很久的人。你们以为我从来不懂恋爱,从来没有爱的感觉,你们错了。
关于他,我从来没跟你们的父亲说过。因为我知道这会让你们父亲伤心的,不管是年轻的时候告诉他,还是年老的时候再告诉他,都会让他伤心,因为他心里从来没有过别人。所以我下决心把这事永远埋在心里,烂在心里。他去世的时候,我很难过,无人可说,那时我真想对你们的父亲说说。可我还是忍住了,我不想伤害你们的父亲,永远不想。在这个世界上,你们的父亲是惟一一个最了解我的人,惟一一个最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的人。我从没瞒过他什么,我的一切对他都是敞开的。
这个人是个例外。
如果没有这个例外该多好。
可就是有了。
感情的事真难以说清,所以我对木槿提出离婚的事能够理解,虽然我并不赞同她那样做。
正如对木凯原来的媳妇,我虽然生气,也对她有几分同情。她让我想到了我自己,我也曾经长时间地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过日子,见不到你们的父亲,没有他的消息,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我挺过来了,她没挺过来。我们毕竟是不同时代的女人,用现在的话说,我们那个时代,是没有个人空间的时代。但我们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哪。
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奇怪,我是说回想起往事的时候,我不明白我们是怎么经受住那一切的?就是这样,在事情过去了许久之后,我依然没弄明白。也许根本没必要去弄明白。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事啊,把每一件事都弄明白显然是不现实的,也是没有必要的。
可是这件事我却忽然明白了。我是说我和你们父亲之间。
过去我一直以为我不爱他,我只是为他尽一个妻子的义务而已。我嫁给他,是不想让组织为难,我为他生孩子,养孩子,操持家务,是不想让他影响工作。我尽心照顾他,是觉得他是革命功臣,应该受到照顾。至于说到感情,我还是那句话,任何人相处那么长时间都会有感情的。用我们老家的话说,一块石头在手上捏久了也会滋润的,何况是人。有一次我们俩为孩子的事争吵了起来,吵得很厉害。看着他火冒三丈的样子,我就想,我怎么会嫁给他。
嫁给这么一个火爆爆的武夫?而没有嫁给那个让我心动的知书达理的军医?真的,结婚很长时间后,我都认为我不爱你们的父亲。我只是对他好而已。
到今天我才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现在你们的父亲去了,再也不会为这种事感到难过和痛苦了,我想我可以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了。它们在我心里埋得太久了,压得我难受。
但是要说清楚这些事,又是多么困难。它们就像水草一样纠缠在一起,你要把它从中间清理出来,就必须捞起所有的水草。
让我从头说好吗?你们慢慢地听我从头说好吗?
5
木兰看着母亲发呆的样子,看着悲痛难抑的大哥和小弟,忽然想起去年的某个时候,父亲和她的一次谈话。父亲难道有预感吗。
父亲当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大果珍瓶子改做的茶杯。他主动招呼木兰和他一起坐坐。木兰有些受宠若惊,就搬了张藤椅,在父亲对面坐下。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杈剪碎了午后的阳光,洒在父亲的脸上,令父亲的脸有些斑驳陆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慈祥,也多了几分沧桑。平日里父亲的脸膛总是红红的,虽然木兰知道那是高血压所致,但她还是喜欢看到父亲红光满面的样子。父亲的眼睛也总是明亮明亮的,从无阴翳,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十分威严。
父亲说,木兰啊,我看几姊妹里,你是最理性的一个了。是不是因为你当医生啊?木兰不知父亲要说什么,有些紧张。父亲说你别紧张,我是觉得,你最像你妈。其他那几个都像我。老大犟,认准一个死理不变。老三任性,那是被我惯的。老四呢,好冲动,一激动起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老五喜欢耍小心眼儿。老六,这个老六总是长不大。只有你,爸觉得还比较懂事。你这丫头虽然有时候过于敏感,但总的来说,说话办事比他们有理性。
木兰没想到父亲这么看好自己,心里有几分感动。尽管父亲说起其他几姊妹的缺点乐呵呵的,跟夸奖一样。但毕竟,父亲认为她是几个孩子当中最理性的,对一个大家庭的家长来说,那等于是说她是最可靠的。父亲说她的理性像母亲,这点让她觉得好笑。父亲总爱把她和母亲拉在一起。他明知她和母亲……但她还是懂事地说,爸,您要跟我谈什么事吗?父亲笑道,说你敏感你果然敏感,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谈事呢?木兰不好意思地笑了。
父亲打开瓶子喝了一大口水,说,你知道,我已经是快八十的人了,上次体检又查出些个毛病。没准儿哪天就不行了……木兰连忙说,爸,你想到哪儿去了。你身体这么好,不会有事的。父亲说,这话就不像医生说的了。我又不是神,兴人家那么多毛病就不兴我有?这一身的零件已经用了七八十年了,该坏的坏了,该生锈的生锈了,很正常嘛。木兰说,人和人不一样的,有些人的零件就是特别耐用。你就属于耐用的那种。
父亲慈祥地一笑,说,刚刚夸你理性,你又不理性了。
木兰笑笑,听父亲说下去。不知怎么,她特别地害怕面对这种事情。尽管当了20多年的医生,已经见惯了生老病死,但她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家里。
父亲说,如果哪天我走了,你们几个孩子倒没什么,我就是有些不放心你妈。
木兰有几分意外地望着父亲。
父亲说,你妈那个人,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心里担着很多事,很重情。我怕她到时候受不了,会出什么事。
木兰心生诧异。一是父亲如此牵挂母亲,二是父亲对母亲的看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平时他们几个孩子都觉得母亲是个很坚强的女人,什么事情都不能打垮她。关于这一点,木兰儿时有许多记忆。在他们几个孩子看来,母亲从来不是个温柔多情的女人,也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她的话语和动作都让人觉得生硬。他们认为那是因为母亲参加革命太早的原因,性格已被锻造得像钢铁一样。难道她在父亲面前是另外的样子吗。
父亲说,希望到那时候你多陪陪她,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特别是开始的几天,她肯定不习惯。你要告诉她,我不过是先走一步,我会在那边等她的。
木兰点点头,起初的一点意外已变成感动。她望着父亲,父亲此时的眼神让她感到陌生,也让她感到难过。父亲真的老了。从来都是高大威风、无所畏惧的父亲渐渐地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头。那一瞬间她有一种拥抱父亲的冲动,像通常她在影视剧里看到的那样。但她一动没动,仍平静地坐在那儿。在他们家里,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做。她连母亲都不曾拥抱过。
她不习惯与家人肌肤之亲。
父亲又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的,你母亲一直陪着我。可惜我不能陪她一辈子了。
老太太本来就比老头子活得长,她还比我年轻十来岁,她很吃亏的。父亲说到这儿笑起来,笑容里有些调皮的样子。
父亲大概不习惯于表达这么温柔的感情,转了话题说,你也要好好地待小陈。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