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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罕娜许久没能作答,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苦苦思索,围在火堆旁的几个男人也都沉默不语,等待她的回答。阿尔瓦看到一轮白月出现在医师身后,矮矮地挂在西方天空,好似歇息在一望无垠的大平原上。对他来说,这是个奇妙的时刻。日后回想起来,阿尔瓦会说他在费扎那城外的那个漫漫长夜中成长了许多。原本单纯的生活忽然间打开许多门窗,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头一次隐隐约约展现在面前。当然,没有任何答案,只有许多让人挠头的问题。
“如此说来,只有两条路可选?”贾罕娜医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蒙面的穆瓦迪人或是贾德马民?天下之大,就没有别的出路?”小说下载
“咱们不可能再见到哈里发盛世了。”胡萨里·伊本·穆萨柔声道,他站在星空之下,只剩一道黑影,“无论是黄金帝拉曼和他的儿子们,还是阿梵提那宫座座喷泉间的伊本·赞尔都已久别人世。那段日子已成过限眼云烟。”
阿尔瓦·德伯里诺不知道这些话为何令自己如此伤感。他小时候,每天都在玩征服邪恶亚夏人的游戏,梦想着把西尔威尼斯洗劫一空,也常为阿拉桑的弯刀短弓担惊受怕。拉西德·伊本·赞尔,最后一位称得上伟大的哈里发,曾在一次又一次战役中,把埃斯普拉纳的瓦雷多和鲁恩达两省置于刀光刽影。当年阿尔瓦的父亲还是个孩子,一直到他参军入伍,战事都时有发生。可如今在双月和晚星之下,丝绸商人优雅而哀伤的话语,似乎唤醒了大家难以想象的失落共鸣。
“卡塔达的阿玛力克会否变得足够强大?”医师盯着商人问。连根本不知内情的阿尔瓦,也能看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多艰难。
伊本·穆萨摇摇头。“别人不会允许他变得那样强大。”商人指了指那一箱箱金币和把它们驮来营地的毛驴,“就算加上勉强才请动的佣兵的力量,阿玛力克也无法拒绝瓦雷多的岁贡要求。说实话,他不是雄狮,只不过是小君主中最强大的—位。他需要穆瓦迪人来帮自己保持优势。”
“所以你打算做的,我希望做的……都只会加速阿拉桑的衰亡,”
胡萨里·伊本,穆萨坐在旁边,露出温和的微笑,“亚夏曾有教诲,凡人所行之事都如沙漠上的脚印。这你是知道的。”
贾罕娜想对他报以微笑,但始终笑不出来。“金达斯人也说,环绕世界的双月之下,万物注定不得永恒。我们这自称流浪者的民族,正是所有人类命运的象征。”她随即转身问队长,“你说呢?”
罗德里格·贝尔蒙特轻声言道:“连太阳也会落下,尊敬的女士。”他顿了顿,“你真不跟我们走吗?”
阿尔瓦见她缓缓摇头,心中觉得灰心丧气,感到始料未及的伤怀。他看到几缕棕色发丝从医师的头巾中散出来,只想用极尽温柔的动作,把它们梳理回去。
“我无法告诉你确切原因,”贾罕娜说,“但我感觉东行非常重要。我会见到巴蒂尔王的朝堂,跟马祖·本·雅夫兰对谈,行走在拉寇萨宫殿的座座拱顶之下。至少在那些拱顶像阿梵提那宫一样坍塌之前。”
“这就是你离开费扎那的原因吗?”罗德里格爵士问。
她又摇摇头。“我不这么想。当我听说阿玛力克今天的丑恶行径后,曾对自己发下一个誓言,所以才会离开城邦。注意,那是对自己,而非旁人。”她的表情为之一变,“另外我愿意跟老朋友胡萨里打个赌,我会赶在他之前解决掉卡塔达的阿玛力克。”
“只要没有别人抢在你我之前。”伊本·穆萨严肃地说。
“还能有谁?”罗德里格爵士问。这个战士的问题,把他们从伤感和星光凝成的情绪中拉了回来。但商人只是摇摇头,并未答话。
“我必须去睡了,”医师说,“哪怕是为了让维拉兹休息。”她冲后面打个手势,阿尔瓦看到医师的老仆人一脸倦容矗立在适当的距离之外,那也正是火光渐暗、黑暗卷土重来的位置。
在他们周围,整个营地渐渐安静,士兵们都准备睡觉了。医师看着罗德里格,“你刚才说明天早上要派人去奥韦拉村安葬死者。我跟他们一起去,看看能为活人做点什么,然后就和维拉兹上路。”
阿尔瓦看到维拉兹冲贾罕娜招了招手,随即发现老仆人已替她准备好一张睡席。医师朝那边走过去。阿尔瓦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伸个懒腰,转身朝另一边走去,来到斥候马丁和卢杜斯附近,他惯常休息的地方。那两名游骑兵裹着各自的毯子,都已进入梦乡。
阿尔瓦摊开鞍褥,铺在地上。睡神跟他玩起了捉迷藏。有太多念头在他脑海中追逐嬉戏,不肯离去。年轻人想起自己离开农场参军时,母亲讲起头一次朝圣之旅的种种细节,那都是为了请求圣瓦斯卡降福于自己勇敢的儿子。阿尔瓦记得母亲骄傲的语气,记得她讲到自己用双手和膝盖爬过最后一段石坡,去亲吻女王墓前雕像的脚掌。
金达斯人都是畜生,活该被扑杀烧死,从世间彻底除去。
他今晚头一次杀人,骑在马背上挥出漂亮的一剑,砍断了一个试图逃跑的人的锁骨。这招他练过无数次。先是在父亲的监督下单练,或是跟朋友们对打,然后是在叶斯特伦演兵场由满口脏话的军官们操练。就是这招,没有区别。只是这回有个人倒在夏日大地上,因失血过多而死。
凡人所行之事都如沙漠上的脚印。
他今晚为自己挣来一匹骏马,一套比自己那身好很多的盔甲,日后还将得到更多东西。这是财富的开端,战士的荣誉,他也许能在罗德里格·贝尔蒙特的队伍中保有一席之地。毕竟,阿尔瓦已经赢得罗德里格的欢笑和赞许。
在环绕世界的双月之下,万物注定不得永恒。
他方才坐在黑暗的原野上,在篝火旁听罗德里格爵士跟—个亚夏人和一位金达斯人聊天。那位金达斯医师美艳动人、智慧超凡,是他平生前所未见。他们当着阿尔瓦的面,谈起了半岛的过去与未来。
阿尔瓦·德伯里诺随即做出决定——他从没想过这决定竟会如此容易。与今天早上相比,他有了更强的洞察力;在满天星辰之下,阿尔瓦很清楚队长会答允他的提议。此时此刻,这个决心就像打开睡眠之门的钥匙,年轻人的思绪狂澜终于渐渐平息,令他终得入眠。阿尔瓦甚至做了个梦,梦到他出生之前的哈里发政权鼎盛时期,还有他未曾得见的西尔威尼斯城和阿梵提那宫。
就连太阳也会落下。
第五章
“有麻烦。”迭戈边说边跑过马厩,还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畜栏。细雨滴滴答答。
“怎么回事?”他母亲说着站起身来,蓦地回头看向迭戈。
“不知道。来了好多人。”
“费尔南在哪儿?”
“出去迎敌了,还带去几个人。我已经跟他说了。”迭戈讲完要说的话,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他母亲叫道,“你父亲在哪儿?”
迭戈闻言皱了皱眉,“我怎么知道?正返回叶斯特伦吧,我估计,如果不是已经到了的话。他们现在肯定拿到岁贡了。”
他母亲自知这问题很蠢,不免觉得心烦,“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有时的确知道他在哪儿,迭戈。”
“我知道的时候,都会告诉您的,”他说,“我得赶快走了,妈妈。费尔南需要我。他说了要锁上寨门,把所有人都派到墙垛上去。”
迭戈露出一丝致命的笑容——他父亲的笑容,随即转身跑远。米兰达几乎感到虚弱无力。
米兰达贝尔蒙特·德尔维达心想,如今儿子们可以对我发号施令了。生命的又一次调整,岁月变迁的又一例证。可这太古怪了:她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老,不该遭遇此情此景。她回头看了一眼照顾母马的马夫,这人似乎受惊不小。
“我来处理这些。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告诉达里欧把所有人都派到墙围上去。包括妇女。能找到的武器都带上。让厨房升起火,知果这是一次攻击,那咱们需要沸水。”老马夫急切地点点头,拖着那条瘸腿尽可能地 快步离开。
米兰达抬起沾满污泥的左手,抹了抹额头,留下一条黑印。她又转回身,冲畜栏里正在生产的母马嘟嚷起来。在瓦雷多牧场中,生马驹可不是能搁置的小事。他们的财富,他们的生计,乃至整个社会都以此为基础——他们被称作贾德的牧人不是没有原因的。片刻之后,那位据说是瓦雷多最美丽的女人重又跪在稻草中,双手按摩着母马的肚皮,帮助贝尔蒙特牧群的另一匹牡马降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