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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整个下午的时光都是在沙沙的铅笔声和雕刻刀剥落木屑的声音中度过的。陆茗出神地看着她用坚定的手腕削去一块块棱角,形成木雕的雏形。他感觉很舒适,尽管他并不知道他是哪儿帮到了她。他的思绪距离一切都很远。蒋涵好像是一段久远的回忆,而雨夜城的生活在他脑海里逐渐变得生疏。人的每一种情绪都有特定的气味,只不过这种气味是通过眼神,通过神态,通过动作散发出来的。这里的人善于捕捉这种气味,就像老妇人看出了陆茗的迷茫和不安。雨夜城的人们善于言语,却不能从中捕捉到对方的心情。
在村庄里的日子不算坏。陆茗甚至认为,这是他在非洲度过的最美妙的一段时光。当跳动的火苗熄灭,黑夜张开臂膀将他拥抱,给予忘忧的安抚;当清晨玫瑰色的朝阳从雪山升起,女人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将他唤醒;当他坐在老妇人堆满木雕的房间里,嗅着桐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端详已经逐渐成形的木雕,这一切都带给他直达内心的宁静。这也叫他充沛了勇气,对未来的未知不再担忧。
此外,他学到了雕刻技巧。她教他如何削木块,以及如何给木块打磨。最后,她拿出一盒颜料,细细地给木雕上色。等颜料干透,她又在表面上了一层桐油。这是一尊人像雕刻。她将豹子的形象与人的形象巧妙地融合,在本来是黄色的人的皮肤上点缀了好些黑色的斑点。而细长的眼睛,平滑的面部使这件作品具备了亚洲人的特质。陆茗不能说这是按照他的样子做出的人像,这一点也不像他。等木雕最终完工,老妇人小心地把它放在屋子的一角,然后起身拿来一套茶具,在一个杯子里斟满了异香的咖啡递给陆茗,自己则点燃了一支烟斗。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对话,但陆茗知道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或者说,他在非洲的生活结束了。比起最初想到回归那近乎欢呼雀跃的心情,此时他非常平静。但他并非舍不得这里。这是一种复杂而简单的情感。复杂在于连陆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期待什么,简单则在于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有期待。
他居然认识了一些非洲之梦的演员。有一个足足有两米的大力士,他的名字叫普罗米修斯。尽管他长得难以想象的强壮,不过他其实是个表演喷火的演员。陆茗见他在村子里表演过一次喷火。他先喝下了半瓶略显黄色的液体,接着点燃了一支火把,放在嘴巴前方。经过短暂的停顿,突然间,他喷出一股液体,引燃了火焰,犹如喷泉般涌出来,像爆炸一般壮丽。小孩子们尖叫着躲开落下的火焰,还有大人们为他喝彩。陆茗真觉得他像为人们带去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有一个妹妹,就是那位蓝发的少女。陆茗始终没有弄清她的头发是自然的还是染的,因为那蓝色是如此纯粹,连最靠近发根的地方也是蓝色的。她有着很好的柔韧性。除此之外,陆茗还认得一位胖胖的演员,他能从喉咙中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冒泡声,好像抽起了水烟。他叫他咕噜。他的种种见闻都暗示,非洲之梦更像一个马戏团,而不是一个舞蹈团体。不过非洲之梦就是舞蹈团。
有天早晨陆茗醒来,发觉有些不对劲。周围异常安静,而前几天的这个时候,总是有脚步声把他叫醒。带着好奇心,他起床拨开窗帘,发现街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似乎是某种召唤带走了所有人。带着一种恐慌的情绪,他慢慢地走过村庄的主干道,一边东张西望搜寻人的踪迹。不幸的是仍旧不见一个人。在村庄东边的尽头,他终于发现了村民的身影。只见不论男女老少,一律静坐在一片废墟里。他们都面朝太阳的方向,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但这仪式的具体方式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尘土中。这里是曾异常繁荣的古代文明的废墟。所有保存完好的建筑材料都被村民拆走用来盖房子了,剩下的只有较大的不便移动的巨石桩。当地人用静坐的方式缅怀祖先,贴近自然。
历史好像是循环。红极一时的文明消失后,人们又从近乎原始的方式起步,追赶被落下的进步历史,直到下一次的文明衰落。但似乎没有什么真正改变,就像嵌入房子里的古老的石块。看见如此多人静坐在废墟里,对于陆茗来说是一种震撼,他也找了个空位子坐了下来。虽然是早上,太阳却异常毒辣,数千年如一日的太阳穿透空气,照射没有任何遮挡的地面。但没有人退却,他们好像把这当成是承受祖先还没有来得及接受的惩罚,这是他们的信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这是一段冗长的回忆。当他从中解脱出来,他开始怀疑自己心中是否尚存有柔软的角落。尽管这与此段回忆无关。就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无论是身在其中还是突然醒来,都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当陆茗坐在从非洲回来的飞机上,就有这样的感觉。他如同一个参加春游的孩子,在中途偷偷开溜,自己探索了一番再跑回大部队里,却发现大家在开心的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登机前,他非常担心非洲之梦的行李会被拒绝托运。巨大的藤编的箱子、箩筐,许多看上去已经千疮百孔的行李,却在无数次磨练中找到了始终保持整体的平衡。但他们都顺利坐上了飞机。有他们同在,他感觉非洲之行尚未结束。只不过,关于故乡的记忆在他头脑中渐渐泛滥,尤其是他之前日夜牵挂的蒋涵。
黄胜在机场迎接他们凯旋。只不过他毫不掩饰对非洲之梦更加专注的热情。当天晚上,陆茗毫无征兆地敲响了蒋涵公寓的门,可惜无人开门,她不在家。他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直到困意让他几乎靠在椅子上瘫倒,他才起身离开。半小时后,蒋涵带着慌乱的心情踏着陆茗离去的脚印,开启房门。
第二天一早,蒋涵意识到大事不好。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她觉得已经无法拒绝唐黄的时候,她几乎是从咖啡厅夺路而逃,搭上一辆出租车。这过程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唐黄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当他看着车子驶离他的视线,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姑娘真没礼貌。他感到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一个面对真情的告白选择夺路而逃的姑娘。只不过,他忘记了、或者从来不知道,女人在面对爱情时往往是异常胆小的。
但后来唐黄并不伤心。他不认为这是他们俩关系的结局。相反的,这是一个开始。一旦蒋涵勇敢面对她的选择,她就会回到他身边。他把这一切设想得如此自然,完全忘记了自己生活在一个感性比理想存在得更加丰富的世界里。他没有浪费时间,他马上又投身于修改自己的小说里。
与此同时,蒋涵已经从对自己鲁莽行为的自责中恢复了过来。事到如今已经无可挽回,两人的关系不得不翻开新的篇章。她喜欢他,她心里清楚这一点,但这种情感还不够强烈,不足以让她心甘情愿地投身其中。事实上,尽管她一直用时间这个理由说服自己,除了她的初恋,她再也没有异常心动的感觉,即使她一点也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最终她还是不愿意承认,就算相处的时间再长,那种体会也不会突然复活。
整个上午蒋涵都迷失在各种设想中,但这些想法里,没有一个是担心唐黄会生气。中午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她仿佛突然意识到,唐黄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再没同她联系过。眼下这个电话好像来自于很久以前,因为这是陆茗的号码。从昨天收到他的明信片,到今天接到他的电话,算上昨晚唐黄突然的表白,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这算是某种巧合吗?她必须在两者中作出选择。不知为什么,比起唐黄的电话,她更期待陆茗的问候。
带着对生活的热情和感恩,陆茗用情绪感染了她。这次交谈很愉快,陆茗说他仍忙于处理非洲剧团演出的事,但是希望晚上能见她一面。犹豫了片刻,蒋涵答应下班后与他一起吃饭。也许晚上会接到唐黄的电话,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她忘记了,当初她就是用同样的方式对待陆茗的。
那晚上,让蒋涵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陆茗变得又黑又瘦,但可以看出他为了这次见面做了精心的准备:刚剪短的头发、干净的衬衣。他全身上下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他们聊起非洲的经历,这简直像为蒋涵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些美好的瞬间让蒋涵产生了某种错觉,即陆茗完成了一次脱�